“司白。”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那种她熟悉的、介于关心和审查之间的语气。
“妈。”
“下班了?”
“刚下。”
“吃饭了吗?”
“还没有。刚出来。”
电话里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程司白知道母亲在做什么——在组织语言,在决定从哪个角度切入。母亲教了三十年的数学,讲话的时候也像解题,总要先找一个最优的切入点。
“我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了吗?”
来了。
程司白把空著的那只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张揉皱的纸巾。“最近项目很忙,没有时间。”
“吃个饭能花多少时间?”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王阿姨的儿子,人家也忙,但人家说了,周末可以抽时间。你周末总不加班吧?”
“周末也要加。”
“程司白。”母亲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就会变得像在课堂上点名——不容回避,不容讨价还价,“你今年二十八了。”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二十八是什么概念?我二十八的时候已经带著你满地跑了。”
程司白没有接话。她抬头看了一眼巷子上方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被城市灯光照亮的深灰色。
“妈,我一个人很好。”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像一段被反复执行的代码——每一次输出的结果都一样,但每一次执行的成本都在增加。
“好什么好?”母亲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让程司白觉得更难受,“你一个人在外面,生病了谁照顾你?加班到半夜谁接你?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每次说“很好”的时候,都是在逞强。”
程司白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她想说我没有逞强,但她说不出口。因为母亲说的是对的——她确实在逞强。但她不觉得逞强有什么不对。逞强是唯一让她撑到现在的东西。
“司白,你听妈妈说。”母亲停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她在换手拿电话,“妈妈不是逼你。妈妈是怕你走我的老路。”
程司白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纸巾。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三岁,什么都不懂。但是我懂。我一个人带著你,白天上课,晚上备课,周末还要去做家教。你小时候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抱著你去医院,在急诊室坐到天亮。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整个世界就你一个人,没有人帮你,没有人可以打电话,没有人可以说一句“我来”。”
程司白闭了一下眼睛。
她记得那个晚上。她记得医院的灯光很白,很亮,刺得她眼睛睁不开。她记得母亲抱著她的手臂在发抖,但声音很稳,一直跟她说“不怕,妈妈在”。她记得急诊室的走廊很长,尽头是黑的,像一个没有返回值的函数——你不知道它会输出什么,但你只能执行它。
“你爸就是靠不住。”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走了之后我就想,这辈子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所以我拼命工作,拼命把你养大,拼命让你不要走我的老路。”
“我没有走你的老路。”程司白说。
“你现在没有,但你再这样下去,就会。”母亲的声音又硬了起来,“你一个人,不谈对象,不结婚,以后怎么办?你以为你能一个人扛一辈子吗?你扛不住的。没有人能扛得住。”
程司白没有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路灯在她头顶上嗡嗡地响,光线照在墙角的灌木上,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抖。
“妈,我不想像你一样。”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有想过要说这句话,它像是从某个没有经过审查的地方直接冒出来的,没有经过编译,没有经过测试,直接上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程司白以为信号断了。
“你什么意思?”母亲的声音很低。
“我是说——”程司白停了一下,组织语言,但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我不想因为害怕一个人,就随便找一个人。我不想过那种……两个人在一起,但比一个人还孤单的生活。”
“谁说要你随便找了?”母亲说,“王阿姨的儿子条件很好——”
“妈。”程司白打断她,“我不是在说条件。”
“那你在说什么?”
程司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她不知道怎么跟母亲解释那种感觉——不是条件不好,是条件太好了,好到像一份写得过于完美的合约,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每一条都在告诉你: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但感情不是交易。感情是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跟某个人待在一起。哪怕他条件不够好,哪怕他太感性,哪怕他会让你害怕。
她说不出来这些话。因为这些话没有逻辑,没有证明,没有任何可以被验证的依据。它们只是一些感觉,一些她从小就被教导要忽略的东西。
“算了。”她说,“我会考虑的。”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那种叹气的方式程司白很熟悉——不是放弃,是暂时搁置,下次继续。
“那你早点吃饭,别太累了。”
“嗯。”
“挂了吧。”
“嗯。”
电话挂断了。通话时长四分十秒,比上周少了二十秒。
程司白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墙上,仰头看著那块深灰色的天空。巷子里有一股潮湿的气味,可能是昨天下雨的时候积在墙角的水还没有干。她的后背贴著冰冷的墙壁,寒意透过外套渗进来,一点一点的,像某种缓慢的攻击。
她没有动。
她不想动。不想回公司,不想去地铁站,不想回家。哪里都不想去了。
巷口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什么东西被踩碎的声音。程司白转头看过去,一个人站在巷口,手里夹著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
路灯的光照在那个人脸上。
裴衍之。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著烟,没有抽,只是夹著。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快要掉了,说明他已经站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巷子里相遇。
程司白的第一个反应是生气。他听到了。他站在那里,听到了她跟母亲的全部对话。听到了她说“我一个人很好”,听到了母亲说“你爸靠不住”,听到了她说“我不想像你一样”。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团纸巾,纸巾被攥成了一个硬邦邦的球。
“你偷听?”她说。声音比她预期中要硬,硬得像一段没有处理异常的代码——直接崩溃,不留余地。
裴衍之没有否认。他把烟头摁灭在巷口的垃圾桶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路灯的嗡嗡声盖过去,“我在楼下抽烟,听到巷子里有人讲电话。想走的时候,已经听到了。”
程司白没有说话。她从墙上站直身体,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一点,拉到了顶,下巴埋进领口里。她准备走了。不说话,不看他,直接走。走回公司,拿东西,回家,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程司白。”
她的脚步没有停。
“你妈说得不对。”
她的脚步停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安慰,不是同情,不是那种“我理解你”的客套。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确定的陈述,像在说一个他验证过的事实。
程司白转过头看著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留下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会议室里讨论测试参数。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不是那种理性的、克制的光,是另一种,她说不清楚的。
“你妈说没有人能扛得住。”裴衍之看著她,“她说得不对。你扛住了。你一直在扛。”
程司白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现在开口,声音会抖。
“她还说,你一个人不行的。”裴衍之的声音更轻了,“但你一个人,也走到了这里。你做得很好。”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出两团长长的影子。影子几乎要碰到一起,但没有。
“但有一件事,她说得对。”裴衍之说。
程司白看著他。
“一个人也可以很好。”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冷了,“但两个人,不一定更差。”
程司白站在那里,手指在口袋里松开了那团纸巾。纸巾从被攥紧的状态慢慢展开,纤维一点一点地恢复原状,但再也回不到平整的样子了。
就像有些话说出来之后,就收不回去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抽烟?”她问。
裴衍之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压力大。”
“你不是戒了吗?”
“戒了。”他承认,“最近又开始了。”
程司白没有问他为什么压力大。她知道为什么。测试数据、项目进度、技术方案的取舍,还有她——坐在会议桌对面,每天跟他讨论参数、交换数据、说“谢谢”的她。
她都知道。
“烟不是好东西。”她说。
“我知道。”
“你以前说过要戒。”
“我说过很多话。”裴衍之看著她,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有些做到了,有些没有。”
程司白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朝著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裴衍之。”
“嗯。”
“一个人也可以很好,这句话是我说的。”
“我知道。”
“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两个人不一定更差。”她的背对著他,声音在巷子里显得很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我需要的是——”
她没有说完。
巷口有车经过,车灯照亮了整条巷子,一瞬间亮如白昼。在那道光里,裴衍之看到了她的侧脸——下巴埋进领口里,眼睛看著前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准备说一句很重要的话,但被车灯打断了。
车过去了,巷子又暗下来。
“需要的是什么?”他问。
程司白没有回答。她迈开脚步,走进了巷口的光里。
裴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看了看,捏扁了,扔进了垃圾桶。
他想起她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我不想因为害怕一个人,就随便找一个人。”
她在说相亲的事。但他听到的不是这个。他听到的是——她不是不想跟任何人在一起。她是害怕。害怕依赖,害怕失控,害怕像母亲一样,把全部的自己交出去,然后被剩下。
她不是不想。她是不敢。
他靠在墙上,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墙角的灌木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摩擦的声音很细碎,像一段低码率的音频,大部分细节都丢失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那个轮廓很清楚。
她刚才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我需要的是——”
需要的是什么?需要一个人告诉她,不用一直扛著?需要一个人证明给她看,两个人不会比一个人更差?需要一个人站在那里,不走开,不管她说了多难听的话,不管她拒绝了多少次,都不走开?
他闭了一下眼睛。
三年前她说“我们不合适”的时候,他选择了“不打扰了”。他以为那是尊重,是体面,是一个成年人应该做的选择。但现在他觉得,也许那不是她需要的。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不打扰的人,她需要的是一个被打扰了也不会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