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错了。”她说,“我比你以为的强很多。这五年我证明了一件事——没有你,我也可以活得很好。我的论文、我的专利、我的实验室、我的团队,都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我不需要任何人来保护我。”
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睛。
“但我选择让你回来。不是因为我需要你,是因为我想要你在这里。这两个的区别,你听懂了吗?”
程越看著她,点了点头。
“听懂了。”
“那你说一遍。”
“你不需要我。但你选择了我。”他的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不是施舍,这是——”
他停了一下,找到一个词。
“这是测量。”
温以宁笑了。
不是那种精确的、被校准过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开始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一毫米——因为左边有一颗虎牙,她觉得不好看,所以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左偏一下头。
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你还是没变。”她说。
“你也没变。”他说。
“骗人。你刚才还说我变了很多。”
“那是客观观察。”程越的手指从她的指尖移到她的手背,轻轻握住。“现在是主观评价。”
“客观观察和主观评价哪个准?”
“都不准。”他说,“最准的是实验数据。”
他指了指萤幕上那个百分之百的数字。
温以宁低头看著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开。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纤细,骨节分明。他的手包著她的手,像一个刚刚好的容器——不大不小,不紧不松,刚好装得下。
“这个程序我写了五年。”她说,“你知道最难的是哪部分吗?”
“哪部分?”
“初始化。”她抬起头,“每次都要重新初始化。因为程序跑完之后状态就坍缩了,下一次开始之前必须重新设置初始条件。初始条件不对,整个模拟就没有意义。”
“你的初始条件是什么?”
“同一个量子态。”她说,“从来没变过。”
程越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空中铺开,从八楼看下去,像一片被点亮的电路板——每一条道路都是一条导线,每一栋建筑都是一个元件,所有的光都在流动,所有的信号都在传输。在这个巨大的网络里,两个曾经断开的节点刚刚重新连接。
温以宁靠回椅背上,没有松开手。
“程越,”她说,“你明天还会来实验室吗?”
“会。”
“那后天呢?”
“也会。”
“大后天呢?”
“温以宁,”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低,“我哪里都不去了。”
她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两个人的掌纹交叠在一起,像两条从不同起点出发、绕了很远的路、终于在同一张图纸上相遇的电路。
萤幕上的量子纠缠态示意图还在,两个粒子被一条曲线连接。图像下面的那行小字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纠缠态不受距离影响。
她关掉萤幕,实验室陷入黑暗。两个人坐在黑暗中,手没有分开。窗外城市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带。光带缓慢移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一个不愿意停下来的钟摆。
“温以宁。”
“嗯。”
“你刚才说那个程序跑了五年,结果一直是同一个。”
“嗯。”
“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在黑暗中找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五根。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多。和她记得的形状一模一样。
“是收敛。”她说,“程序收敛了。”
程越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反过来握住她的,力度比之前大了一些,确定了一些,像一个终于被证明过的定理。
“那就不要重新初始化了。”他说。
温以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包裹著她,像一个温暖的、不会坍缩的叠加态。所有的可能性同时存在——过去和未来,原谅和不原谅,等待和重逢。但她不需要选择了。因为测量已经完成,结果已经输出。
百分之百。
她听到程越在黑暗中呼吸的声音,平稳的、安静的、离她很近的呼吸。她的右手被他握著,左手搭在键盘上。键盘的按键还留著她刚才敲击时的余温,每一个字母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专注到近乎固执的认真,从五年前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第二天早上,温以宁到实验室的时候,程越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他面前摆著两杯咖啡。一杯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放在他的右手边。另一杯是热的蜂蜜柠檬水,放在她的键盘旁边。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刚泡好的温度。
她看了一眼那杯蜂蜜柠檬水,又看了他一眼。
“宋晚晴买的?”她问。
“我买的。”他说,“宋晚晴不喝这个。”
温以宁没有说谢谢。她坐下来,把杯子转了一圈,看到杯套上用油性笔写了两个字:“温姐。”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像写代码注释一样干净。
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你今天来得很早。”她说。
“睡不著。”
“为什么睡不著?”
程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模型。情感分析类的。”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讨论一个普通的技术方案。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实验室白色的灯光下很明显。
“模型说什么?”她问。
“还没跑完。”他转过去对著萤幕,“数据量有点大。”
温以宁没有追问。她打开电脑,开始今天的工作。合作项目的技术方案已经确定了大框架——她负责量子态制备和纠缠态传输模块,程越负责经典算法优化和系统整合。两个人的分工很清晰,接口定义在上周就已经对接完毕。
她打开代码库,发现他昨晚提交了一组新的优化算法。注释写得很详细,每一个函数的作用、输入输出、边界条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最后一个函数的注释写的是:
这个模块的效率提升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左右
如果量子态的制备精度能再提高两个百分点
整体性能可以翻倍
当然,这只是理论值
实际效果要看某人的量子系统给不给力
温以宁在那段注释下面加了一行:
某人的量子系统很给力
不劳某人操心
储存。
她开始跑今天的第一组测试数据。程越的优化算法整合进去之后,整个系统的运行效率确实提高了——不是百分之十五,是百分之十八。她把测试结果截图,贴在代码文件的最上面,加了一行注释:
实际效率提升百分之十八
理论值不准就不要写理论值
三分钟后,文件刷新。程越的回复出现了:
百分之十八是因为你的量子态制备精度比文档写的高
文档写的是百分之九十七点五
实际跑出来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三
某人是不是忘了更新文档
温以宁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说得对。她的量子态制备精度在上个月的测试中就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八点三,但她一直没有更新技术文档。不是忘了,是觉得还没到发布新版本的标准。但他在代码里发现了——从运行日志的反馈数据里推算出来的,精度误差小于零点一。
这种观察力让她很不舒服。不是因为被发现了漏洞,是因为被发现的方式。他在看她的代码,不是浏览,是真正地、一行一行地、理解每一行背后的物理意义那样地看。这种阅读方式需要时间,需要专注,需要对她的思维模式有足够的了解。
他花了多少个晚上读她的代码?
她没有问。她在注释里回了一句:
文档明天更新
某人管好自己的算法就行
储存。
上午的进度比预期快很多。温以宁的量子态制备和程越的经典优化像两个咬合精准的齿轮——她输入一个参数,他就能在十分钟内给出对应的优化方案;他提出一个算法改进,她就能在半小时内调整量子电路的设计来配合。两个人不需要开会,不需要讨论,甚至不需要说话。代码就是他们的语言,注释就是他们的对话框。
这种默契让宋晚晴很崩溃。
“你们两个能不能正常一点?”宋晚晴站在两个人中间,双手叉腰,“每次我看你们的代码,都觉得在看情书。”
温以宁头也没抬。“你看过情书?”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宋晚晴指著萤幕上那段注释对话,“你看看这个——“某人的量子系统很给力”“某人管好自己的算法就行”——这是工作交流吗?这是调情。”
“调情需要说话。”程越说。
“你们在注释里说的话比我们开会说的还多。”
“那是因为你们开会废话太多。”温以宁关掉注释窗口,“你要是没事做,去把昨天的测试数据整理一下。”
宋晚晴哼了一声,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对了,中午一起吃饭吗?我发现一家新餐厅——”
“不去。”
“程顾问呢?”
“她不去我也不去。”
宋晚晴翻了个白眼,走了。
实验室安静下来。温以宁继续写代码,程越继续优化算法。两个人的键盘声交叠在一起,节奏不同但频率互补——她的快,他的稳;她的轻,他的重。像两个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
中午的时候温以宁起身去茶水间热饭。她带了便当,昨天晚上做的,放在冰箱里。打开微波炉的时候,她发现里面已经热好了一份——西兰花炒鸡胸肉,米饭上撒了芝麻。旁边放著一张便利贴:“程顾问说顺便帮你热的。”
她端著便当回到工位,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瓶蜂蜜柠檬水——不是早上那杯,是新的一瓶,冰的,瓶身上还挂著便利店的小票。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八分。
她看了一眼程越的桌子。他在吃一份外卖,打开的盒子里是辣子鸡和酸豆角,红彤彤的,辣椒占了三分之二。
“你中午就吃这个?”
“习惯了。”他夹了一块辣子鸡,“海外这些年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