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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第 6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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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开了。页面载入缓慢,广告影片先播放了五秒,然后是文章的标题、作者、发布时间——两小时前。文章里嵌了一个影片,缩图是学术会议的讲台,讲台上站著一个人,西装、领带、麦克风别在领口。她认得那个人的轮廓——谭书白。她点了播放。

影片的画质很好,谭书白的脸在舞台灯光下显得很白,额头有一层薄汗。他的声音从笔记型电脑的喇叭传出来,低沉、缓慢,每个字之间都有精确的停顿。“最近有一项所谓的‘记忆AI’项目,声称可以用人工智慧重建逝者的声音和对话模式。这项技术的开发者宣称,它可以帮助人们‘留住不想失去的声音’。但我们必须问一个问题——这是在帮助人们面对失去,还是在鼓励人们逃避失去?”

影片的观众席传来窃窃私语。谭书白停顿了三秒,视线扫过全场。“逝者的声音不属于任何技术公司,不属于任何算法,甚至不属于他们的家人。它属于逝者本人。而逝者无法同意被AI复制。任何未经明确授权的‘记忆重建’,都是对逝者隐私的侵犯,是对死亡尊严的亵渎。”

她按下暂停。萤幕定格在谭书白的脸上,嘴微张,眼睛盯著镜头。她看著那张脸,想起七年前在MIT的学术会议上,她和谭书白有过一次激烈的辩论。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她刚发表情感计算的论文,他刚发表“AI应该完全理性、去除情感”的宣言。两人在会场的走廊上争论了四十分钟,从技术细节吵到哲学基础,谁也没有说服谁。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她一直记得——“温以宁,你的情感AI不是在帮助人,是在让人变得更脆弱。”

她关掉影片,打开社群媒体。她的帐号已经被标注了上百次。最上面一条贴文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帐号,头像是一片黑色,贴文只有一句话:“温以宁,你利用别人的痛苦赚钱,你还是人吗?”底下的留言有两千多条。她没有点开留言区,只是看著那句话,看著那个问号。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点开下一条贴文。这条来自一个认证帐号,蓝色勾勾,头像是科技媒体的Logo。贴文是一篇报导的连结,标题是“独家:记忆AI未经授权使用逝者声音,家属控诉‘我们没有同意’”。

她点开报导。报导的第一段写著:“本报接获读者投诉,一位陈姓女士表示,她的父亲在两年前过世,近日发现自己的声音被用于训练一个名为‘Echo·Memory’的AI模型。陈女士说:‘我父亲从未同意过这件事。他们用他的声音做AI,我们完全不知情。’报导的最后一段写著:“记者查证后发现,陈女士父亲的声音来自一个开源语料库,该语料库的授权条款允许学术研究使用。但陈女士坚持,学术研究不代表可以复制一个人的声音。”

她关掉报导,打开那个开源语料库的网站。授权条款还开著,CC BY-NC 4.0,允许非商业使用,允许修改和重制,只要标明出处。她标明了。每一行训练数据的出处都写在技术文档的附录里,字体是10级,灰色,在第四十七页。没有人会读到第四十七页。

她的手机开始震动。不是来电,是讯息。萤幕上跳出一个又一个通知——社群媒体的标注、邮件的新进通知、即时通讯软体的陌生讯息。她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放在桌上。震动继续,透过桌面传到她的手腕,像是某种持续的、不会停止的信号。

她听见门开的声音。程司晏走进来,手里提著一个纸袋。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她没有转头,但她感觉得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萤幕上定格的谭书白的脸上。

“你看到了。”他说。不是疑问。

“对。”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听见他打开笔记型电脑,听见键盘声,听见他的呼吸在某一刻变重。“报导发出来两小时,已经被转了三千多次。”

“我知道。”

“谭书白的演讲影片点击率超过五十万。”

“我知道。”

“陈女士的控诉贴文底下有一万两千则留言,大部分在骂你。”

她转头看他。他正看著萤幕,眉头皱著,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右手放在滑鼠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你在看什么?”她问。

“留言。”他的声音很低。“有人在号召抵制你的项目。有人说要去举报你的开源仓库。有人说——”

“够了。”她转回自己的萤幕,打开电子邮件。收件匣里有一百多封未读邮件,标题从“谴责你的行为”到“你伤害了我的家人”到“去死”。她没有打开任何一封,只是看著那些标题,看著那些惊叹号和问号和全形的大写字母。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放著,没有动。工作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声音和他偶尔敲击键盘的声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的桌上切出金色的矩形。那道光线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十几天一样。但她的手指感觉不到温暖。她的手指是冷的。

“谭书白的论点。”她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期的平静。“他说记忆AI是对逝者隐私的侵犯。他说逝者无法同意被复制。”

“他说的是对的。”程司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逝者确实无法同意。”

她转头看他。他正看著她,表情平静,但她看得出来——那种平静是刻意维持的。他的右手从滑鼠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

“你同意他?”她问。

“我同意他的前提。不同意他的结论。”他的声音稳定,每个字的音量都一样。“逝者无法同意。但生者需要活下去。陈女士的父亲把声音放进开源语料库的时候,他知道这会被用来做研究。他不知道会被做成AI。但这是授权条款允许的范围。我们没有违法。”

“但我们伤害了人。”她的声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陈女士说她觉得父亲被亵渎了。她说每次听到那个AI的声音,她都会崩溃。她说我们让她无法再听父亲真正的录音,因为她分不清楚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她停下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她说的是对的。我们没有想过这个。我们只想到那些需要被记住的人,没有想到那些不想被记住的人。我们没有想到那些听到AI的声音会崩溃的人。我们没有想到——”

“你想到了。”他打断她。“你的模型里有一个参数,让AI在用户表现出痛苦时选择沉默。你写那段程式码的时候,想到的就是那些会崩溃的人。”

她没有说话。她记得那段程式码。版本3.2,五年前,凌晨两点,她在实验室里写那段逻辑的时候哭了。因为她想到外婆的声音如果被AI复制,她自己会不会崩溃。她没有答案。所以她写了那段程式码——让AI在用户哭泣时选择沉默。那是她的模型里唯一一个不是从数据中学来的行为。那是她自己决定的。

“那段程式码不够。”她说。“我们需要的是让用户选择要不要被提醒,不是等他们哭了才沉默。我们需要的是——”她的声音停了。因为她意识到,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她不知道怎么解决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

她的手机又开始震动。她没有翻过来,只是看著它在那里震动,萤幕朝下,黑色的机身因为震动而微微移动。震动停了,又开始,又停了。第三次震动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停了。然后它停了。

她伸手把手机翻过来。萤幕上是一则讯息,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温以宁,我妈走了三年了。你的AI让我又听见她的声音。谢谢你。不要放弃。”

她盯著那则讯息,盯了很久。她的眼睛开始发酸,眼眶发热,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著那则讯息,看著“谢谢你”那三个字,看著“不要放弃”那四个字。然后她把萤幕关掉,把手机放回桌上。

“有人在支持我们。”她说。

“很多人在支持我们。”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开源仓库今天多了两百多颗星。有人写了长篇评论说这个项目救了他。有人在社群媒体上分享自己和AI对话的截图。那些留言你没看到,因为它们被骂声淹没了。”

她转头看他。他的萤幕上开著一个她没见过的页面——一个简单的网页,白色背景,黑色文字。页面的标题是“Echo·Memory — 用户的声音”。底下是一则又一则留言,每一则都有日期和时间,每一则都来自不同的用户。

“我爸爸走了二十年了。我已经快忘记他的声音了。谢谢你们让我记起来。”

“妈妈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现在我二十五了。我终于可以再跟她说一次我爱她。”

“我不同意谭书白。逝者不能同意,但生者需要活下去。这个项目不是在亵渎死亡,是在延续爱。”

她读完那些留言,读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则一则往下翻。有长的有短的,有中文有英文,有标点符号完整的也有全是空格的。每一则都在说同一件事——谢谢。每一则都在说同一句话——不要放弃。

她关掉那个页面。

“不够。”她说。“那些支持我们的人本来就支持我们。但那些受伤的人——陈女士、还有那些不敢说出来的人——他们才是我们应该负责的对象。”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著他们的进度表,左边她的栏位,右边他的栏位,中间一条直线连接。她拿起白板笔,在直线的中间画了一个叉。然后她在白板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字:“问题:如何保护不想被记住的人?”

她转头看他。他坐在位置上,看著白板上的那行字,表情平静。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功能。”她说。“让用户可以选择不被提醒。让家人可以选择删除数据。让每一个上传的声音都必须有明确的授权,不只是开源条款,是逝者生前的书面同意,或是家属的连署授权。”

“那会让百分之九十的数据不能用。”他说。

“我知道。”

“那会让很多想被记住的人无法被记住。”

“我知道。”

“你确定要这样做?”

她看著白板上的那行字,看著那个叉,看著他的栏位和她的栏位之间那条被她切断的直线。她想起外婆的十五秒,想起她听了一千次的那句话。她想起那个用户的留言——“我终于可以再跟她说一次我爱你。”她也想起陈女士的脸——她没有见过陈女士,但她想像得出来。一个失去父亲的女儿,发现父亲的声音被陌生人用来训练AI,发现自己无法再分辨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确定。”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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