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吧。那小子人不错。以前在我这儿的时候,话不多,但手脚干净利落。”方砚停了一下,“而且他画风变了之后,作品确实可以。你看了就知道。”
“我看过了。”
“那幅画你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画的?”
方砚笑了。“他那年在我展览上看到你,回去就开始画。画了三版,前两版都撕了。第三版他拿给我看,我说“这不就是她吗”,他说“不是她,是她工作时的样子”。这小子对细节的执著,和你一模一样。”
纪棠没接话。方砚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咳了一声:“反正你自己判断。但我觉得,他不只是想找你设计工作室。”
挂掉电话后,纪棠站在窗前,看对面楼顶的避雷针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爸画了一辈子画,最后还是在学校教书。艺术家啊,太感性了,不适合过日子。”她当时没反驳,但心里想的是——感性有什么不好?至少他们知道自己在感受什么。
而她呢?她设计过让无数艺术品被看见的空间,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辨认出一份真实的感情。
墙上的画在最后一缕夕阳里暗了下去。纪棠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中,听著自己的心跳声。
她决定明天见他。
不是因为那幅画,不是因为方砚的话,不是因为程柚的调查。是因为他说“光线的角度不会骗人”。她想看看,这个人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是不是都和光线一样诚实。
第二天早上七点,纪棠已经站在工作室里盯著墙上的画看了二十分钟。
昨晚她没睡好。不是失眠,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反复出现同一个画面的浅睡眠——画里的侧脸、展览角落的目光、纸条上的字迹。她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洗了澡,喝了咖啡,然后坐在工作桌前试图画草图,但笔尖总是不自觉地往对面墙上那个方向偏移。
她放下笔,拿出手机,拨了宋知意的号码。
宋知意是业内少数几个让她愿意主动联系的画廊主理人。对方眼光精准,话不多,从不浪费时间在社交寒暄上。纪棠和她合作过两次展览空间设计,每次都是高效率沟通。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纪棠,这么早?”
“想问你一个人的信息。沈砚清。”
宋知意那边安静了两秒。“他怎么了?”
“昨天收到他送的一幅画。他说是他画的。”
“什么样的画?”
“工作室场景,一个工作的背影。侧脸像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那确实是他的风格。沈砚清这个人,从不主动送画给人。我之前跟他提过三次,说有个藏家想收他的作品,他每次都拒绝。理由是要么觉得作品还不够好,要么觉得对方不是真正懂画的人。”宋知意顿了一下,“他主动送你,说明他认为你懂。”
纪棠没接这句话。“他以前在你那儿展出过?”
“展出过两次小型群展。作品卖得不快,但每个买家都是真心喜欢的。他的画不讨好市场,也不讨好潮流,就是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等人走过来。”宋知意停顿了一下,“你想找他的话,我这里有联系方式。或者你也可以等他找你——我觉得他迟早会。”
“不用等了。我直接联系他。”
宋知意报了一串手机号码,纪棠记在草图纸的边角。挂掉电话后,她看著那串数字又看了三分钟,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短信编辑框。
“沈砚清先生,我是纪棠。画收到了,谢谢。方便的话,我想当面感谢。”
发送。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画草图。但这次笔尖稳了,因为她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回复在十二分钟后进来。她看到通知栏弹出的消息时,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不客气。其实我最近需要设计一个工作室,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纪棠看著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太顺畅了。送画、感谢、提出合作——整个流程像一条预先铺好的路,每一步都踩在恰当的位置。但她的职业习惯是遇到任何顺畅的事情都要先拆解,确认每个环节的合理性。
她回复:“什么类型的工作空间?”
“画画用的。老厂房改造,层高够,但格局有点乱。如果你有时间,可以过来看看现场。”
纪棠想了想,打字:“今天上午十点,你带空间资料来我工作室。地址在建业路118号三楼。”
“好。”
她放下手机,把墙上的画取下来,换了一个位置——从正对工作桌的墙面移到了侧面的书架上方。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了。她需要保持审美判断的客观性,不能让一幅画影响她在接下来见面中的专业判断。
九点五十分,纪棠把工作室收拾了一遍。不是刻意整洁,而是把散落的草图归了档,把用过的马克笔盖好盖子,把咖啡杯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职业礼仪——接待客户前整理工作室是基本素养。
门铃在十点整响起。
沈砚清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黑色帆布袋,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和一支黑色钢笔。他的眼镜换了一副,还是细框,但镜片似乎比上次薄了一点。他没笑,只是微微点头:“早上好。”
纪棠侧身让他进来。“请进。”
她注意到他进门后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打量工作室的格局,而是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窗户朝东,上午十点的光线正从斜上方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梯形亮区。他的视线沿著那块亮区移动到书架,再到工作桌,最后停在侧面墙上那幅画——他画的那幅。
“你把它挂在这里了。”他说。
“书架上方的光线稳定,不会被直射。”纪棠解释,“画需要适合的环境。”
他点头,没有追问。这种不追问的态度让纪棠松了一口气——如果他一进门就问“你是不是喜欢这幅画”或者“你为什么不挂在正对面”,她会觉得被看穿了。但他只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接受光线从东边来一样自然。
“空间资料带了吗?”
沈砚清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后里面是平面图、照片和物业提供的结构说明。纪棠接过来翻看,第一眼就判断出这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纺织厂附属建筑,砖混结构,屋顶有采光天窗,内部空间被后期加建的隔墙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层高五米二,天窗朝北,”她边看边说,“北向光线稳定,适合画画。但这些隔墙要拆,你看这里,”她指著平面图上一道斜线,“这道墙切断了空间的通透性,而且从结构图上看,它不是承重墙。”
沈砚清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手指移动的方向。“你只看照片就能判断?”
“平面图加上结构说明,大概能推断百分之七十。剩下的要去现场看。”她抬起头,“你对空间的诉求是什么?除了基本的画画功能之外。”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这几秒的沉默不是犹豫,更像是在组织语言。纪棠发现他说话的方式和她的设计习惯很像——不做多余的修饰,每一句都有存在的必要。
“我希望这个空间能让人在里面安静下来。”他说,“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不是关掉音乐、调暗灯光那种。是走进来之后,自然就会放慢脚步、放低声音。就像你的设计给人的感觉。”
纪棠翻资料的手顿了一下。
她听过太多次对她设计的评价。有人说“大气”,有人说“精致”,有人说“有呼吸感”,但从来没有人用“让人在里面安静下来”这个说法。更没有人把这种感觉归因于她的设计本身——大多数人只会说“这个空间很好”,却说不出好在哪里。
“你对空间的感受力很强。”她说,语气保持专业。
“不是感受力强,是你的设计传达得够清楚。”他把资料翻到另一页,是一张她设计的纤维艺术展空间的照片,“比如这个项目,你在墙面用了粗糙质感的涂料,不是为了视觉对比,是为了让观者在触觉层面建立和纤维材料的联系。人在不自觉的情况下会想伸手触摸墙面,这个动作本身就会让人慢下来。”
纪棠放下资料,看著他。“你做过功课。”
“我看过你所有作品。”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我吃过早餐”一样自然,“不是为了今天的见面临时补的。是这些年陆续看的。”
“为什么?”
“因为你的设计值得看。”
这句话没有任何讨好的语气,只是陈述。纪棠听过太多人用“值得”这个词来评价艺术品,但用在空间设计上,他是第一个。她没有接话,把资料收进自己的文件夹里,站起来。
“走吧,去看现场。”
老厂房在城市东边的创意园区里,距离纪棠的工作室车程二十分钟。沈砚清开车,一辆普通的深灰色轿车,车内干净得几乎没有个人痕迹,只有副驾驶座前方的空调出风口挂著一个很小的木雕挂件——是一只鸟,线条简洁,刀法朴拙。
“你做的?”纪棠指了一下。
“我父亲做的。他是木匠。”他发动车子,“他说木头最诚实,好坏都在纹理上,藏不住。”
纪棠想起自己父亲。中学美术老师,画了一辈子水彩,最常说的话是“颜色骗不了人”。她突然觉得,这两个父亲如果认识,应该会聊得来。
园区保留了老厂房的外观,红砖墙面,铁质楼梯,地面铺著重新浇筑的水泥。沈砚清的空间在三楼,电梯是老式货梯改造的,运行时发出低沉的机械声。他打开门时,纪棠第一眼看到的是光——北向天窗投下来的光线均匀地分布在空间中央,像一层薄纱。
“天窗角度不错。”她走进去,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在空荡的空间里回荡。四周是几道后加的隔墙,把原本宽敞的厂房切割成迷宫一样的小房间。她走到天窗正下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用耳朵听空间的回声。
沈砚清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也没有出声。他靠著门框,安静地等她。
纪棠睁开眼睛时,脑子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她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测距仪和笔记本,开始量尺寸、画草图。脚步从东侧走到西侧,在每道隔墙前停留,用指节敲击墙面确认材质,用手机拍下每个角落的照片。她工作的时候会进入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过滤掉,只剩下空间本身的语言。
“这道墙拆掉之后,从天窗过来的光线可以贯穿整个进深,”她自言自语,在笔记本上画出剖面示意图,“北向光稳定,但进深超过十二米后端会偏暗,需要在后区补充人工光源。色温控制在四千K左右,不能破坏天窗光的自然感。”
她蹲下来检查地面平整度,用指甲刮了一下水泥表层。“地面可以保留,打磨后上保护层。原有的工业质感和你的画风——”她停顿了一下,想起他那幅温暖细腻的小幅油画,“——会有反差。但反差不一定是坏事。”
沈砚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觉得什么样的反差?”
纪棠站起来,转身看他。“你的画很安静,很细腻。这个空间现在给人的感觉是粗犷、开放。如果处理得好,粗犷的外壳包裹细腻的内容,会让人有一种发现感——像打开一个看起来普通的盒子,里面装著精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