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张A4纸,上面画了一个表格。不,不是表格,是一张工单。
和她每天在系统里处理的那种工单一模一样。工单编号、申请部门、申请人、处理人、工单内容、备注栏。所有的栏目都填得整整齐齐,手写的,一笔一划。
工单编号:20231027-001
申请日期:2023年10月27日
申请部门:人事部
申请人:沈云舒
处理人:季时序
工单内容:想把退回的工单捡回来,亲口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备注:另一个宇宙的我道歉了,这个宇宙的我也不想落后。
她的手指停在纸上,指尖摸到墨水的痕迹,有一点凸起,是真的手写,不是打印的。
翻到第二页。
工单编号:20231104-002
申请日期:2023年11月4日
申请部门:人事部
申请人:沈云舒
处理人:季时序
工单内容:想告诉她,她笑起来很好看。但怕吓到她,所以先递了一只耳机。
备注:那首歌叫Parallel Hearts,我大学的时候经常听。给她听的时候,心跳很快。
第三页。
工单编号:20231111-003
申请日期:2023年11月11日
申请部门:人事部
申请人:沈云舒
处理人:季时序
工单内容:想帮她查身世。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怕她难过,也怕她不需要。
备注:后来她让我陪她去了。那天在楼梯间,她哭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能做的太少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
工单编号:20231118-004。内容:想每天给她买早餐。但怕她觉得太刻意,所以先买了一杯奶茶当预付款。
工单编号:20231125-005。内容:想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那天在档案馆,我看着她翻那些旧纸堆,觉得她比我勇敢。
工单编号:20231202-006。内容:年会那天看到别人给她介绍对象,脑子里一片空白。走过去的时候腿是软的,但手很稳。
工单编号:20231209-007。内容:在天文馆门口等她,等了二十分钟,她来了。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很好看。
工单编号:20231216-008。内容:想跟她说我喜欢你。说了。在糖葫芦摊旁边,被紧急电话打断了。但她拉住了我的手。
工单编号:20231223-009。内容:系统崩溃那晚,她给我倒了杯咖啡,说她也喜欢我。那杯咖啡很苦,但那个晚上很甜。
工单编号:20231230-010。内容:想告诉她,那些邮件是假的也没关系。因为我们是真的。
她翻到这里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继续翻。
工单一张一张的,每一张都是不同的日期,从去年十月一直排下来,排到今年三月。每一张都是手写的,每一张的工单内容都不一样。有的很长,写了一整段话。有的很短,只有一行字。但每一张的备注栏都写着同一句话——“这个宇宙的季时序。”
翻到倒数第二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工单编号:20240315-017
申请日期:2024年3月15日
申请部门:人事部
申请人:沈云舒
处理人:季时序
工单内容:想带她去看真的星星。托大学同学借到了天文台的钥匙。那天晚上风很大,她披着我的外套,靠在我身边。我看到仙女座星系的时候在想,二百五十万年前这束光出发的时候,宇宙里还没有人类。但它还是出发了,因为它知道有一天会有人看见它。
备注:我也知道有一天会有人看见我。她看见我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
工单编号:20240320-018
申请日期:2024年3月20日
申请部门:人事部
申请人:沈云舒
处理人:季时序
工单内容:想和她一起,填写未来所有的工单。
备注:这个宇宙的,就够了。
她坐在那里,文件夹摊在桌上,眼泪掉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怕把字弄花了。擦完才发现那滴眼泪正好落在“未来”两个字旁边,把墨水洇开了一点,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逗号。
她看着那两个字,又哭又笑。
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翘的。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但她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的人看过来,她也没注意。
“看完了?”
她抬头。
季时序站在办公区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笑着看她。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比平时整齐一些。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和他的衬衫颜色很配。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朝他走过去。
赵小倩正好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瞪大了眼睛。沈云舒没看她,直直地走到季时序面前。
“看完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带着鼻音。
“怎么样?”
她没回答。伸出手,主动牵起他的手。
他的手是暖的,掌心有一点薄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头看她,笑了。
“沈云舒。”
“嗯?”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写的那堆工单。”
“不喜欢?”
“喜欢。”她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太喜欢了。”
他笑出声来,握紧她的手。
赵小倩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声音大到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又来了!能不能照顾一下单身狗!”
沈云舒转头看她,赵小倩气鼓鼓地端着杯子站在那里,表情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天天在你工位上放那个文件夹,我早就看到了!”赵小倩指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你知道我每天经过你桌子的时候有多崩溃吗?一个单身狗,天天被你们的工单秀恩爱!”
沈云舒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季时序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对不起。”沈云舒说,但语气里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
“你根本没在道歉!”赵小倩气呼呼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中午食堂的糖醋排骨我要双份!你请!”
“好,我请。”
赵小倩哼了一声,走了。走出去几步又探回头,朝他们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缩回去,脚步声蹬蹬蹬地远了。
沈云舒转回头,看着季时序。他还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季时序。”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那些工单?”
“从第一天开始。”他说,“退回你工单那天晚上,回家写的。写完之后觉得太蠢了,差点扔掉。后来没舍得。”
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别哭了,”他伸手擦了一下她眼角,“再哭赵小倩又要骂我了。”
“让她骂。”
“你不心疼我?”
“不心疼。”
他笑了,把她往身边拉了一下。她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洗衣液和咖啡,和那天在天文台一样。
窗外,城市的天空很蓝。不是那种灰蒙蒙的蓝,是春天特有的、透亮的、像被水洗过的蓝。云层很薄,高高地挂在天上,一动不动。有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过,留下一条白色的尾迹,细细的,长长的,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封写在天空里的信。
沈云舒看着那条尾迹,突然想起第一封邮件里的那句话。
“在另一个宇宙,我绝对不会这么和你说话。”
她笑了一下。
“笑什么?”季时序问。
“没什么。”她说,“在想另一个宇宙的我们。”
“另一个宇宙的我们什么样?”
她想了想。“可能也在上班,也在处理工单,也在吵架。”
“也在和好?”
“也在和好。”
他握紧她的手。“那这个宇宙的我们呢?”
她转头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他的眼睛很亮,和那天在天文台一样亮,和那天在烛光里一样亮,和那天在舞池里一样亮。
“这个宇宙的我们,”她说,“在牵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头看她。
“对。”他说,“在牵手。”
窗外,那道飞机的尾迹慢慢散开,变成一缕淡淡的云,融在蓝天里。新的飞机又飞过去,又留下一道新的尾迹。一道接一道,像有人在天空里写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写满了整个春天。
赵小倩从茶水间又出来,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的。她转身走回去,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一首歌。
那首歌的调子很熟。沈云舒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
Parallel Hearts.
她愣了一下,看向赵小倩的背影。赵小倩已经走进茶水间了,只剩门在晃。
“你听到了吗?”她问季时序。
“什么?”
“那首歌。”
“哪首?”
她摇摇头,没解释。也许是听错了,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但不管是什么,她都不怕了。
季时序看着她的表情,没追问,只是握紧她的手。
“走吧,”他说,“去吃早餐。”
“好。”
两个人并肩往电梯走。经过赵小倩的工位时,她看到桌上放着一袋零食,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给你带的,不用谢。——赵。”
她笑了一下,把便利贴收进口袋。
电梯来了,门开。他们走进去,门关上。电梯往下走,经过八楼,经过七楼。七楼到了,门没开。他按了一下关门键。
“你不下?”
“送你到一楼。”
“然后呢?”
“然后我再上来。”
“不嫌麻烦?”
“不嫌。”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电梯继续往下,到一楼,门开。两个人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春天的风迎面吹来,暖的,带着玉兰花的香味。
楼下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排树,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云舒。”
“嗯?”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饭团。”
“好。”
“豆浆。”
“好。”
“蛋饼。”
“好。”他看着她,“还有呢?”
她也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肩膀上。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很快,轻得像一片花瓣落下来。
他愣住了。
她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处,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有一个很轻的、很淡的、但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走了,”她说,“上班要迟到了。”
他回过神,跟上来。走到她旁边,伸手牵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握着。
“沈云舒。”
“嗯?”
“明天早餐,我多买一份。”
“给谁?”
“给赵小倩。她今天帮我们占了两个糖醋排骨的位置。”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好。”
两个人往前走,走进阳光里,走进春天的风里,走进这个宇宙的、普普通通的、很好很好的早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