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走的那天,”她说,声音哽咽,“我给你打了二十三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程砚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在医院走廊里,从凌晨一点打到凌晨三点。我看著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看著他的心跳监护仪一点一点变成直线。我一直在想,也许下一个电话你就接了,也许你接了之后会有办法,也许……”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
“后来他走了,护士进来拔管子,签死亡证明。我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还是你的号码。我按了最后一次,还是没人接。”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转身就走,快步走进地铁站的通道,消失在人群里。
程砚站在原地,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撞了他一下,说了句对不起。他没听见。
他只知道她哭了。
她说那二十三个电话的时候,哭了。
她说她从凌晨一点打到凌晨三点的时候,哭了。
她说他一个都没接的时候,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
程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凌晨。他下了手术台,太累了,直接在手术室的休息室睡过去了。第二天醒来,看见二十三条未接来电,他想,算了,回什么呢,反正他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通电话能解决的。
他不知道那是她父亲最后的夜晚。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更不知道,这三年来,她是怎么一个人扛过那些日子的。
程砚睁开眼,人群还在流动,地铁站的广播在报站名,列车进站的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短信。
“姜念,我不求你原谅我。但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听你说说话?以前我没听的,现在我都想听。”
发出去,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手机亮了。
一个字:“好。”
程砚握紧手机,眼眶发烫。
姜念从地铁站走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公司座机。接通,前台小姑娘的声音传来:“姜姐,王经理让你来公司一趟,现在就来。”
姜念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半。她本来要去市二院送资料。
“什么事?”
“不知道,他就说让你快点回来。”
挂了电话,姜念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早上那场对话还在脑子里转。她说了那么多,把那三年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说出来之后,并没有想像中轻松,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没想到他会说“好”。
那个“好”是什么意思?他真的想听她说话?还是只是良心不安,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姜念摇摇头,不再想这些。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打了个车回公司。一路上,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他的消息。她把手机塞进包里,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公司在前面的老旧写字楼里,电梯还是那么慢。姜念爬了五层楼梯上去,推开门,感觉气氛不对。
格子间里没人说话,几个同事看到她进来,低下头假装忙碌。周晓阳从座位上站起来,给她使了个眼色,往经理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姜念走过去,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看见王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难看。他面前放著一份文件,摊开的页面上,有些地方被红笔圈了起来。
“坐。”
姜念在对面坐下。
王经理把那份文件转过来,推到姜念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
姜念低头看。是一份药品流向异常报告。上面列著公司这个月的样品药品发放记录,每一笔都有编号、时间、数量和申请人。她的名字后面,有一笔被红笔圈了起来。
三盒进口心血管用药,申请时间,五天前。
“这个,”王经理的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上,“你申请的?”
姜念没说话。
“申请理由是‘学术推广样品’,对吧?”王经理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可库房那边反馈,这批药根本没进你的推广记录。你没送给任何医生,也没用来开科室会。那这三盒药去哪了?”
姜念抬起头:“王经理,这批药是我申请的,但我没有违规使用。”
“那你去哪了?”
姜念沉默了几秒:“送给一个病人了。”
王经理的眉头皱起来:“送给病人?姜念,公司的规定你不知道?样品只能用于学术推广,不能直接给病人,更不能私下赠送。这是违规!”
“我知道。”姜念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个病人买不起药,再不治疗会有生命危险。”
“那是医生的问题,是医院的问题,是社保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王经理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你一个医药代表,你管得了这么多?你知道这批药值多少钱吗?你知道如果被查出来,公司要承担什么责任吗?”
姜念看著他,没说话。
王经理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语气缓和了一点:“姜念,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好心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违反规定。这件事已经报到上面了,总部那边的意思很明确——严肃处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姜念面前。
“这是处理意见,你看看。”
姜念低头看。
停职检讨,扣除本季度全部奖金,赔偿药品损失。如果调查发现有其他违规行为,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赔偿多少?”她问。
“市场价,三千二。”
姜念的手指攥紧了。
三千二,是她这个月房租加生活费的总和。
“王经理,”她抬头,“我接受处罚。但能不能宽限几天?我……”
“姜念。”王经理打断她,“不是我不帮你,是总部那边盯得紧。你也知道,今年医药行业整顿得厉害,公司不能在这时候出任何纰漏。你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万一传出去,说我们公司的代表私下给病人送药,你想想会是什么后果?”
姜念没说话。
王经理叹了口气:“你先把停职手续办了,回家休息几天。等这阵风头过了,我再帮你问问。”
姜念站起来,拿起那份处理意见。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经理在身后说:“姜念,下次再有这种事,先跟公司商量。规则是规则,人情是人情,得分得清。”
姜念没回头。
她推开门出去,格子间里还是那么安静。周晓阳立刻站起来,把她拉到角落里。
“怎么了?”
姜念把那张处理意见递给她。
周晓阳看完,脸色变了:“三千二?还要停职?他们疯了吧?你那是救人,又不是卖药!”
姜念靠在墙上,没说话。
周晓阳拉著她的手:“你别急,我去找王经理说。这什么狗屁规定,救人还有错了?”
“晓阳。”姜念拉住她,“别去了。没用的。”
周晓阳看著她,眼圈红了:“那你怎么办?这个月房租你还没交吧?你妈那边的生活费……”
“我想办法。”姜念说。
她想办法。这话她对自己说过多少次了?父亲生病的时候,她说想办法。父亲去世的时候,她说想办法。做医药代表这三年,每次被医生拒绝,每次被病人误解,每次业绩压力大的时候,她都说想办法。
可这次,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下午,姜念办完停职手续,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同事们都在忙自己的事,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周晓阳帮她把纸箱搬到楼下。
“今晚我陪你喝酒。”她说。
姜念摇摇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周晓阳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后抱了抱她:“有事打电话。”
姜念点点头,看著她走远。
她抱著纸箱,站在路边。太阳很晒,晒得她头皮发烫。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回家?那个狭窄的合租房,现在回去也是一个人发呆。去医院?她还有什么理由去医院?
她把纸箱放在地上,蹲下来,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程砚发的。
“姜念,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逼你。你想什么时候说话,我都等。”
姜念看著那行字,眼眶发酸。
她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手机又响了。
是王经理。
“姜念,你还在公司附近吗?回来一趟,有些手续还需要补。”
“好。”
她挂了电话,抱起纸箱,往回走。
半个小时后,姜念重新坐在王经理的办公室里,面前放著一份离职协议。
“这是什么意思?”她抬头。
王经理避开她的目光:“总部那边的意思。停职还不够,他们觉得你这个行为性质太严重,让你自己选,要嘛主动离职,要嘛公司通报开除。”
姜念握紧了那份协议。
通报开除。这四个字印在纸上,像四个烙印。被医药公司开除的人,以后还能在这个行业混下去吗?
“王经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我真的只是想救那个人。”
“我知道。”王经理叹了口气,“可我知道没用。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你违反了,就得承担后果。姜念,听我一句劝,把协议签了,以后找工作的时候,我帮你写推荐信,就说你是主动离职的。”
姜念看著那份协议。
三千二的赔偿,本季度奖金全扣,现在连工作都没了。
她想起李奶奶那天走出门诊室时红著的眼眶,想起她扶著墙慢慢走远的背影。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那样做吗?
会的。
她知道会的。
可是这个念头并没有让她好受一点。
姜念拿起笔。
桌上的电话响了。
王经理接起来:“喂?……对,是我。……什么?”
他抬头看了姜念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让她进来吧。”他挂了电话,“姜念,前台说有位程砚医生找你,说他是你的证人。”
姜念愣住了。
程砚?
他来做什么?
姜念愣住了。
程砚?
她还没反应过来,办公室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程砚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的目光越过王经理,落在姜念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王经理,”他走进来,语气平静,“冒昧打扰,我是市一院心内科医生,程砚。”
王经理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程医生?你这是……”
程砚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我是来为姜念作证的。”
姜念下意识开口:“程砚……”
他没看她,只是继续说:“关于那批药的事,我想跟您说明一下情况。”
王经理看看他,又看看姜念,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程医生,这是我们公司的内部事务,你一个外人……”
“我知道。”程砚打断他,“但这件事涉及到我的病人,也涉及到姜念的职业生涯。我想,您应该愿意听听另一方的说法。”
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
“这是李秀兰的病历。”他把第一份文件推过去,“七十三岁,冠心病合并心力衰竭,需要长期服用进口靶向药。这是她的贫困证明。”
王经理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程砚继续抽出第二份文件:“这是她用药的处方和检查记录。从这些数据可以看出,如果中断治疗,她的生命将面临直接威胁。”
王经理抬起头:“程医生,这些我都理解。但是姜念的行为确实违反了我们公司的规定……”
“我知道她违反了规定。”程砚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那天换成是您,看著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因为买不起药而面临死亡,您会怎么做?”
王经理没说话。
程砚看著他:“姜念的行为,从公司规定来看是违规。但从医学伦理来看,是‘同情用药’——在患者生命受到威胁、无力承担费用的情况下,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这种行为,在国际上是有先例的。”
王经理皱眉:“程医生,你说得轻巧。可出了事谁负责?万一那药有问题,万一病人出了什么状况,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我来承担。”
这四个字落在办公室里,像四块石头。
姜念猛地抬头看他。
程砚没有回避王经理的目光:“李秀兰是我的病人,她的治疗方案是我制定的。那批药的疗效和安全性,我可以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如果出现任何问题,我负全部责任。”
王经理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姜念攥紧了手里的那份离职协议,纸张被她捏得发皱。她看著程砚的侧脸,看著他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份普通病历的表情,心跳漏了一拍。
他来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不是最讨厌医药代表吗?他不是觉得她们是推高药价的帮凶吗?他不是三年都没理过她吗?
王经理靠回椅子上,叹了口气:“程医生,你跟姜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