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著那份没审完的合同,旁边是今天那杯咖啡,便利贴还贴在杯子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便利贴。
“新的一周,继续加油。”
窗外的阳光很好。
但她的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
是——
她不知道是什么。
手机响了。
是他的回复。
“好。晚上我等你。”
她看著那几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合同。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姜屿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大堂里多了几张陌生面孔。
两男一女,穿著正式的西装,手里拎著公文包,正在和前台说话。
她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职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收回去了。
姜屿没停,直接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那三个人也往电梯这边走过来。
她按了关门键。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陈其野发了一条讯息。
“他们到了。”
三十秒后,他回:“我知道。别怕。”
姜屿看著那两个字。
别怕。
她不怕。
她只是——
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那三个人已经从另一部电梯出来了,正在和老周说话。老周看见她,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为首的那个人走过来,伸出手。
“姜总你好,我是总部审计组的,姓孙。”他说,“接下来几天,可能要麻烦您配合我们做一些调查。”
姜屿握住他的手。
“没问题。”
孙审计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调查通知书。”他说,“我们接到举报,反映您和商务总监陈其野之间存在利益输送嫌疑。需要对近半年来您经手的所有合同进行核查。”
姜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举报人:匿名。
举报事由:高层管理人员利用职务之便,串通舞弊,损害公司利益。
调查范围:近六个月内,法务部与商务部合作的全部合同。
她抬起头。
“可以配合。”
孙审计看著她,眼神里带著点审视。
“姜总,举报信里提到,您和陈总之间存在特殊关系。这个属实吗?”
姜屿沉默了一秒。
“属实。”
孙审计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我们开始吧。”
他身后那两个人已经往会议室方向走了。
姜屿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
走廊另一头,陈其野的办公室门开了。
他走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没事。”他说,声音很低,“有我呢。”
姜屿抬起头,看著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她想起老周说的话。
“有人举报了。”
她想起那封举报信的内容。
“特殊关系”“串通舞弊”。
她想起这一个礼拜,每天早上的咖啡,每天的午餐,每天的下班同行。
她没后悔。
但她知道,接下来不会那么容易了。
“走吧。”她说,“他们等著呢。”
陈其野看著她,没动。
“姜屿。”
“嗯?”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这次,我们一起扛。”
姜屿看著他,没说话。
然后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会议室方向走。
身后,电梯门又开了,又有几个人走出来。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姜屿没回头。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姜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十七分。
对面坐著三个人。为首的孙审计,还有一男一女,男的负责记录,女的负责翻资料。他们面前摆著厚厚一摞文件,全是过去半年法务部和商务部合作过的合同。
孙审计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总,坐。”
姜屿在他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
“姜总,咱们就直入主题了。”孙审计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我们接到举报,反映您和商务总监陈其野之间存在利益输送嫌疑。需要对近半年来您经手的所有合同进行核查。”
他抬起头,看著姜屿。
“希望您能配合。”
姜屿点头。
“可以。”
孙审计示意旁边的女同事开始。
女同事拿起第一份合同,是两个月前的一份采购协议。
“这份合同,是陈其野那边送过来的。您的审核意见是‘部分条款需要修改’,总共修改了七处。从送审到审核完成,用时三天。”
她抬起头。
“姜总,正常情况下,这种规模的合同,您一般审核需要几天?”
姜屿想了想。
“三到五天。”
女同事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下一份。
“这份,一个半月前的合作协议。您修改了五处,用时两天。”
再下一份。
“这份,三个星期前的框架协议。您修改了八处,用时四天。”
姜屿安静地坐著,听她一份一份念下去。
每一份合同的审核时间,都在正常范围内。
孙审计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那种目光姜屿熟悉。审计出身的人特有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只是观察,只是记录。
念到第八份的时候,女同事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姜屿一眼。
“这份——”她把手里的合同抽出来,“是上个月的供应商续约协议。从送审到审核完成,用时——”
她顿了顿。
“半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审计接过那份合同,翻了翻。
“姜总,这份合同总共有三十七页,涉及金额八百多万。”他抬起头,“半天时间,您就审完了?”
姜屿没说话。
孙审计把合同推到她面前。
“能解释一下吗?”
姜屿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
她当然记得。
那是上个月十二号,陈其野亲自送过来的。他说这个供应商合作三年了,一直没出过问题,续约协议就是走个形式,不用太认真。
她没理他,说该审的还是要审。
然后她用了半天时间,把三十七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问题。
所以她签了。
但这些,她不能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姜总?”孙审计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姜屿抬起头。
“这个合同。”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我记得。”
孙审计等著她继续。
姜屿沉默了三秒。
三秒钟,足够她想很多事。
想那份合同的内容,想那个供应商的名字,想陈其野当时站在她办公桌前的样子。
也想此刻,在另一间会议室里,他正在被问什么样的问题。
“姜总?”孙审计又催了一遍。
姜屿看著他,开口了。
“因为那个合同,我提前审过了。”
孙审计的眉头动了一下。
“提前审过?”他往前坐了坐,“什么意思?”
姜屿没说话。
旁边那个负责记录的男同事停下笔,抬起头看著她。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孙审计等了三秒,见她不开口,又问了一遍。
“姜总,您说的‘提前审过’,是什么意思?”
姜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问题意味著什么。
提前审,就意味著那份合同在正式送审之前,她已经看过了。
为什么会提前看?
谁给她的?
陈其野?
如果是陈其野提前把合同给她,那就坐实了“私下沟通”“特殊关系”的嫌疑。
如果不是陈其野——
她没想好怎么说。
因为她不能说谎。
她是法务总监。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说谎。
孙审计看著她,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姜总,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姜屿抬起头。
“不难。”
她顿了顿。
“那份合同,在正式送审之前,陈其野跟我提过。”
孙审计的眼睛瞇了一下。
“提过?怎么提的?”
“就是——”姜屿想了想,“吃饭的时候,他说有个供应商要续约,合作好几年了,应该没问题。”
“吃饭的时候?”孙审计重复了一遍,“您和陈总私下一起吃饭?”
姜屿看著他。
“是。”
孙审计和旁边的女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总,您和陈总的私人关系,能具体说一下吗?”
姜屿没说话。
孙审计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
“举报信里说,您和陈总曾经是夫妻。这个属实吗?”
姜屿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属实。”
“什么时候离婚的?”
“三年前。”
“离婚之后,你们的关系是怎样的?”
姜屿沉默了几秒。
“同事。”
“只是同事?”
“只是同事。”
孙审计点点头,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那最近呢?”他抬起头,“最近有没有变化?”
姜屿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文件夹。
想起那张“批准试运行”的审批意见。
想起每天早上那杯咖啡,每天中午那顿饭,每天下班那个“真巧”。
她没后悔。
但她也知道,这些话不能说。
“没有变化。”她说。
孙审计看著她,没说话。
那目光像是能看穿一切。
姜屿迎上他的目光,没躲。
过了很久,孙审计点了点头。
“好,我们继续。”
他指了指那份合同。
“姜总,您刚才说,因为提前听陈总提过,所以审得快。那您审核的时候,有没有因为这个原因,放松标准?”
姜屿的回答来得很快。
“没有。”
孙审计挑眉。
“这么肯定?”
姜屿把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
“我的修改意见都在上面。”她说,“您可以对比一下其他合同,看我的标准有没有变化。”
孙审计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旁边的女同事。
女同事接过去,开始和另外几份合同对比。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翻纸的声音。
姜屿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她不知道另一间会议室里,陈其野正在经历什么。
但她知道,他不会说对她不利的话。
这一点,她确信。
另一间会议室里,陈其野面前的问题不太一样。
问他的是审计组的另一个人,姓李,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的。
“陈总,您和姜屿姜总的关系,能说一下吗?”
陈其野靠在椅背上,表情很放松。
“前夫妻。”
李审计抬起头。
“只是前夫妻?”
陈其野笑了。
“目前是。”
“目前是什么意思?”
陈其野想了想,往前坐了坐。
“李审计,您是审计出身,应该讲究证据。”他说,“我和姜总的关系,您可以查。但我要说一句——”
他顿了顿。
“我是在追她。”
李审计的笔停了一下。
“追她?”
“对。”陈其野点头,“公司很多人知道,您可以问。”
李审计看著他,眼神复杂。
“陈总,您知道举报信里说的是什么吗?”
“知道。”陈其野说,“利益输送,串通舞弊。”
“那您还承认在追她?”
陈其野笑了,是那种坦荡的笑。
“为什么不承认?”他说,“我是追她,但没放水。她更不可能放水。她那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不自觉的柔软。
“她那人,原则比命都重要。”
李审计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陈其野靠回椅背。
“你们要查合同,随便查。”他说,“我经手的每一份合同,她审得比谁都严。有时候我恨不得她松一点,她从来不松。”
他看著李审计。
“这就是姜屿。”
李审计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抬起头。
“陈总,上个月的供应商续约协议,您还有印象吗?”
陈其野的心动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
“有。”
“那份合同,您送审之前,有没有私下给姜总看过?”
陈其野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天。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顺口提了一句“有个供应商要续约,合作好几年了,应该没问题”。
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后来合同送过去,她半天就审完了。
他以为是那个供应商确实没问题。
现在想来——
“陈总?”李审计的声音打断他。
陈其野抬起头。
“没有。”他说,“我没私下给她看过。”
李审计点点头,没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