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说了,你会信吗?”
她没回答。
他又往前走一步,这次她没后退。
“许沐,我承认我是有目的的。”他说,声音很低,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但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认识你,想让你有机会了解我——不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同事、一个可以慢慢相处的人的身份。”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没有闪躲。
“那你为什么瞒著我?”她问,“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说清楚?”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我怕你拒绝。”
她愣住。
“如果我在面试的时候说,我是为了你来的。”他说,“你会怎么做?”
许沐没说话。
她会怎么做?
会立刻结束面试,会把他的简历扔进拒信模板,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告诉周敏——“你知道吗,今天有个应聘者说为我来的”。
“你会觉得我是个变态。”他替她说了,“或者觉得我别有用心,或者觉得我脑子有问题。反正不会是——”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许沐低下头,看著地上的瓷砖缝。
会场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中场休息结束,下半场要开始了。人群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但没人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著他:“陆时晏,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著我?”
他张嘴想说什么。
她没等他开口,转身就走。
“许沐——”
他在身后叫她的名字,她没停。走过走廊,走过签到台,走过旋转门,走进电梯。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
他追进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许沐,听我解释。”
她看著电梯门,没看他。
他站在她旁边,离她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我没有别的目的。”他说,“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想认识你,想让你认识我。职位是真的,履历是真的,能力是真的,所有的东西都是真的,只有——”
“只有动机是假的。”她接话。
他沉默。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她走出去,他在身后跟著。
走到大厅中间,她转身:“陆时晏,别跟著我。”
他停住脚步。
她看著他,隔著几步远的距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
他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
她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身后说:“许沐,我等你。”
她没回头。
晚上十点,许沐回到家。
手机上有十七通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著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去。第十八通打进来的时候,她按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
房间也黑了。
她没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看著窗外的万家灯火。
半小时后,她站起来,洗澡,吹干头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会场里那一幕——他转过身时的脸色,他张嘴想解释的表情,那个男人说的“三个月前就开始筹划”。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的,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零八分。
她起来喝水,经过窗边时,无意识地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站著一个人。
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棵梧桐树旁边,抬头看著她的窗户。
许沐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她后退一步,拉上窗帘,靠在墙上。
心跳得厉害。
他怎么知道她住哪?
她没告诉过他。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下看。他还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抬著头。
外面起风了,树叶哗啦哗啦响。
她看著那个人影,手放在窗帘上,犹豫。
下去?
不下去?
她想起会场里他追出来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我等你”时的声音,想起这一个多月来他做的一切——面试、入职、茶水间的偶遇、会议上的眼神、咖啡、照片、走廊里的对话。
他说他等了三个月。
他说他怕她拒绝。
他说所有的东西都是真的,只有动机是为了她。
她闭上眼睛,然后拉上窗帘,走回床上。
躺下,闭眼,翻身,睁眼。
凌晨两点,她又走到窗边,掀开一角。
他还在。
外面起了雾,路灯的光变得朦胧,他的身影也变得朦胧,但还是那个姿势,还是抬著头。
她放下窗帘,走回床上。
四点多的时候,下雨了。
起初是细细的雨丝,后来越来越大,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他还在。
没有伞,没有躲,就那样站在雨里。
她的手握紧窗帘,想下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她想起那十七通未接来电,想起那个男人说的“三个月前就开始筹划”,想起他从一开始就没告诉她真相。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她像个傻子一样被他算计?
她拉上窗帘,走回床上。
早上六点,天亮了。
雨停了。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拿起包,出门。
楼下,他还在。
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容。
“早。”
许沐站在单元门口,看著他。
他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嘴唇有点发紫,但眼神还是那样的,笃定、认真、看著她。
“你疯了?”她问。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所有聊天记录、通话记录,还有我跟我爷爷的对话——”他把手机递过来,“你亲自看。”
许沐低头看著那只手机,又抬头看著他。
他的手在抖。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陆时晏——”
“你看看。”他打断她,声音有点哑,“看完你还是生气,我就走。”
她没接。
他举著手机,等著。
旁边有晨练的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没停。
许沐接过手机。
屏幕亮著,解锁界面是他的微信聊天列表。第一个对话框是他和一个叫“爷爷”的人,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我在她楼下,您别担心。”
她往上翻。
三个月前的对话。
“爷爷:听说你们公司对面那个论坛,你去不去?”
“陆时晏:去。”
“爷爷:怎么突然对论坛感兴趣了?”
“陆时晏:有事。”
两个月前的对话。
“爷爷:你说要跳槽的那个公司,查清楚了吗?”
“陆时晏:查清楚了,她在那里。”
“爷爷:谁?”
“陆时晏:上次论坛提问的那个HR。”
“爷爷:……你认真的?”
“陆时晏:嗯。”
一个月前的对话。
“爷爷:面试怎么样?”
“陆时晏:过了,等入职。”
“爷爷:她呢?知道你为什么去的吗?”
“陆时晏:不知道。”
“爷爷: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陆时晏:等她想听的时候。”
昨晚的对话。
“爷爷:下雨了,回来吧。”
“陆时晏:再等等。”
“爷爷:等什么?”
“陆时晏:等她愿意听我解释。”
许沐的手机响了。
是他那只手机在响,来电显示:爷爷。
她抬头看他。
他接过手机,按掉,然后看著她:“你还要看别的吗?通话记录,定位记录,所有能证明的——”
“你站了一夜?”她打断他。
他愣了下,然后点头。
她看著他苍白的脸,看著他湿透的头发,看著他身上那件还在滴水的衬衫。
“陆时晏。”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他等著。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问出一句话:“你就不怕生病?”
他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松了一口气的笑。
“比起让你误会,一夜不算什么。”
“上来吧。”
许沐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进单元门。
她没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但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
电梯里,两个人站在两边,中间隔著一个人的距离。他身上还在滴水,电梯地板上很快洇出一小滩水迹。她看著那滩水,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十二楼,电梯门打开。她走出来,开门,进屋,从卫生间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
“先擦一下。”
他接过毛巾,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她没管他,自己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他的手机,解锁。
屏幕上还是那个对话框。
她从头开始看。
三个月前。
他和一个叫“老周”的人的对话——就是论坛上那个男人。
“老周:你真要去应聘?”
“陆时晏:嗯。”
“老周:图什么?那公司B端业务才起步,你去不是降级吗?”
“陆时晏:图人。”
“老周:……谁?”
“陆时晏:上次论坛提问的那个HR。”
“老周:你认真的?”
“陆时晏:你看我像开玩笑?”
往下翻。
他和另一个没备注的人的对话。
“陆时晏:帮我查一下她的公司组织架构,还有她负责的业务线。”
“对方:哪个她?”
“陆时晏:许沐,星耀论坛上提问的那个HR。”
“对方:……你什么时候对HR感兴趣了?”
“陆时晏:从她问那个问题的时候。”
继续翻。
一个月前。
他和老周的对话。
“老周:面试怎么样?”
“陆时晏:过了。”
“老周:她呢?知道你是谁吗?”
“陆时晏:不知道。”
“老周:那你打算怎么追?直接说?”
“陆时晏:不说。”
“老周:?”
“陆时晏:我不想直接追,那样她会防备。我想让她先看到我的专业,再看到我的心。”
“老周:万一她不录用你呢?”
“陆时晏:那就想办法让她录用——不管是工作,还是感情。”
许沐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不管是工作,还是感情。
她抬起头,看著站在玄关的他。
他已经擦过头发了,但身上还是湿的,衬衫贴在身上,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但他没动,就站在那里,等她看完。
她低头,继续翻。
两周前。
他和老周的对话。
“老周:进展怎么样?”
“陆时晏:慢慢来。”
“老周:她对你有意思吗?”
“陆时晏:不知道。”
“老周:那你怎么还这么笃定?”
“陆时晏:因为她没拒绝。”
“老周:这也算?”
“陆时晏:对她这种人来说,没拒绝就是有戏。”
她看著那行字,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对她这种人来说。
他倒是了解她。
继续翻。
三天前。
他和老周的对话。
“老周:明天论坛,你去不去?”
“陆时晏:去。”
“老周:她呢?”
“陆时晏:也去。”
“老周:那你小心点,别穿帮。”
“陆时晏:嗯。”
“老周:要不你干脆跟她说了吧?都两个多月了。”
“陆时晏:再等等。”
“老周:等什么?”
“陆时晏:等她愿意听。”
昨天。
他和爷爷的对话,她已经看过了。
还有昨晚的。
“老周:下雨了,你还在?”
“陆时晏:嗯。”
“老周:她没让你上去?”
“陆时晏:没。”
“老周:那你打算站一夜?”
“陆时晏:如果需要的话。”
“老周:你疯了?”
“陆时晏:没疯。只是不想让她觉得我只是随便试试。”
许沐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