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的眼泪砸在键盘上。
她抬起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她想起那件外套。灰色的,柔软的,带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她在失物招领处等了三天,没人来认领。后来她把它洗干净,叠好,放在图书馆的服务台,留了张纸条:谢谢你的外套。
原来他看到了。
原来那件外套现在还在他柜子里。
她趴在电脑前,肩膀抖个不停。
窗外的路灯还亮著,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去。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最后眼泪干了,脸颊上结了薄薄一层,紧绷绷的。
她抬起头,拿出手机。
点开和他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蛋挞趁热吃,凉了不好吃。
她打字:傅深。
删掉。
又打:信我看到了。
删掉。
再打:那件外套我还记得。
删掉。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学校的图书馆,见一面吧。”
发送。
对面没有秒回。
她盯著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按亮。再暗下去,再按亮。
十分钟后,他回了。
一个字:
“好。”
许念把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相册,找到那张他发给她的照片——她大二那年,在图书馆画画的样子。
她把它设成了和他的聊天背景。
关掉手机,她走到窗前。
外面夜色很深,对面楼的窗户还亮著几盏,有人也没睡。她不知道哪一盏是他,但她知道,这个城市里,有一个人,从好多年前就开始看著她。
看了这么久。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许念坐在图书馆三楼东南角那个位置。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桌面上,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把画本摊开,笔握在手里,却一个字都没画。只是看著窗外那条路,看著那些抱著书走过的学生。
门口的刷卡机响了一声又一声。
她没回头。
三点整。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一步一步走近。
然后停在她斜后方。
许念没动。
那脚步声顿了顿,绕到她对面,停住。
她抬起头。
傅深站在那儿。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色外套——不是昨天那件休闲装,是另一件。旧的,有点褪色,但洗得很干净。
许念认得那件外套。
她盯著它,盯了足足五秒钟。
他顺著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这件……”
“嗯。”他在她对面坐下,“就是那件。”
许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那件外套。
她在图书馆睡著时披过的那件。她在失物招领处等了三天的外套。她洗干净、叠好、留了纸条的那件。
原来他一直留著。
傅深坐在她对面,阳光把他侧脸照得很清楚。她这才发现他眼睛下面青的,比她昨天看到的还重。
他看著她,第一句话是:
“对不起。”
许念没说话。
“那三十版稿子,是我不对。”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掂量过,“我那时候……每次开完会都想,下次不能这样了。下次就定稿。但下一次又……”
他顿住。
阳光里有灰尘浮动,细细的,看得见。
“怕再也见不到你。”他说,“项目结束,就没有理由找你了。”
许念垂下眼,看著桌面上的光斑。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怕打扰你。”
她抬起头。
“你毕业以后,我在国外,不知道你怎么样。回来以后找到你的作品,看到你发的东西,看到你过得好,就觉得……不打扰比较好。”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起来,“也怕你觉得我是个变态跟踪狂。”
许念忍不住笑了一声,很轻。
他抬眼看他。
“还有呢?”她问。
他抿了抿唇。
“更怕……”他声音低下去,“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安静。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她画本的一角。
许念看著他,看著他垂下去的眼睫,看著他握在一起的手指,看著那件旧外套领口磨出的毛边。
“我没有。”
他猛地抬头。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条路,声音很平:“大学的时候忙著画画,毕业以后忙著工作,没时间。”
他没说话。
但她用余光看到,他肩膀松了一下。
又是安静。
阳光移动了一点,落在她画本上。
许念低下头,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
傅深就那么坐著,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她画得很快。铅笔在纸上划过,唰唰唰,几笔就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那个人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阳光落在身上,低头看书。
然后她画第二个人。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但穿著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
两个身影,一个在左,一个在右,隔著纸张对望。
她在最下面写了一句话,然后撕下那页纸,推到他面前。
傅深低头看。
纸上,是当年的他——坐在这个位置,白衬衫,低头看书。和现在的他——西装革履,坐在她对面。
中间那句话:
“设计费很贵的,以后改稿,要收双倍。”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许念假装没看见,低头合上画本,往包里塞。
“念念。”
她动作顿住。
这是第一次,他当面这么叫她。
不是许设计师,不是许念。
是念念。
她抬起头。
他看著她,眼睛还红著,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
他把那张画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还按了按。
“那……”他顿了顿,“甲方还有机会,请这位设计师吃个晚饭吗?”
她挑眉。
他补充:“不谈工作。”
许念合上画本,站起身,把包拎起来。
阳光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看你表现。”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脚步声很快跟上来。
图书馆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有学生走过,抱著书,好奇地看他们一眼。
许念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傅深跟在旁边,隔著大概半米的距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念念。”
她停下来。
他站在她身侧,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著楼梯下方。
“我今天,”他说,“能请你吃蛋挞吗?”
许念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楼梯拐角那扇窗,正对著学校后门的方向。从那儿走出去,穿过一条小巷,就是那家老字号蛋挞店。
她想起昨天那袋还温热的蛋挞,想起他站在她工位旁边的样子,想起他说“记得你以前喜欢这个”时躲闪的眼神。
“那家店还开著?”
“开著。”
“排队吗?”
“排。”他顿了顿,“但我早上订了,现在去正好能拿。”
许念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还盯著那扇窗,但耳尖有点红。
“你早上订的?”
“嗯。”
“那如果我不答应吃晚饭呢?”
他沉默了一秒。
“那就明天吃。”他说,“蛋挞明天也能吃。”
许念看著那只红起来的耳朵,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走吧。”
她率先走下楼梯。
身后脚步声跟上,这一次,离她近了点。
周六上午十一点,许念接到傅深的消息:楼下。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然后她愣住了。
楼下停著一辆黑色轿车,车旁边站著一个人。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捧著一束花——粉色的,包装精美,丝带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他就那么站著,像个来洽谈并购的。
许念扶著窗框,笑出声。
她回消息:你等会儿。
然后不紧不慢地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件衣服,涂了个口红。前后二十分钟。
下楼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
姿势都没变。
看到她出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迎了两步。然后停住,把那束花递过来。
“给你的。”
许念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是玫瑰,但不是那种大红的,是淡粉色,花瓣边缘带一点白,包装纸是浅灰的,系著米色丝带。
“你挑的?”
“嗯。”他顿了顿,“问了花店老板,说这个颜色适合……”
他没说完。
许念抬头看他:“适合什么?”
他移开视线:“适合你。”
她低头闻了闻花,嘴角翘起来。
车门拉开,她坐进去。花放在膝上,安全带系好。他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
“去哪吃?”
“你有什么想吃的?”
许念想了想:“你定。”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递给她。
许念低头一看。
屏幕上是一个PPT,封面写著:约会计划草案(第一期)。
她瞪大眼睛。
“你……”
“翻下一页。”他说,语气平静,但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她翻到第二页。
是一个表格。
列出了五家餐厅,每家后面跟著四列:菜系,距离,人均消费,以及备注。
备注里写著:环境安静适合聊天、招牌菜是红烧肉你应该会喜欢、这家需要提前三天预定下次可以试试……
她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是时间安排:12:00-13:30用餐,13:30-14:30可选活动A散步,活动B看展,活动C喝咖啡。
第四页是活动详情。散步路线附了地图,看展资讯附了展览介绍,喝咖啡的选项里标注了“这家店的拿铁你上次说好喝”。
第五页是备选方案。如果下雨,如果堵车,如果你累了——
许念合上平板,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耳尖红了。
“傅深。”
“嗯?”
“你做投行的都这样吗?”
他沉默了一秒:“哪样?”
“约会做PPT。”
他没说话。
许念忍不住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他把车靠路边停下,转头看她。
“不好吗?”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问我好不好?”
他看著她,眼神有点紧张。
“我第一次……约会。”他说,“不知道该怎么做。就想,总比什么都不准备好。”
许念笑声停下来。
她看著他,看著那只红透的耳朵,看著他握方向盘的手指,看著他那套过于正式的西装。
“走吧。”她把平板还给他,“吃饭去。”
他没动:“你还没选。”
她想了想,伸手:“再给我看看。”
他又把平板递过来。
她翻到第二页,从头看到尾。然后指著其中一行:“这家。”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行写著:老字号本帮菜,距离15公里,备注:位置偏僻,交通不便,不推荐。
他抬起头。
“确定?”
“确定。”
他没说话,把平板收起来,打了个方向盘,车拐进旁边的小路。
“你知道怎么走?”
“导航。”他说,“而且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去的?”
他沉默了几秒:“周三晚上。”
许念愣了一下。
周三晚上,就是她约他图书馆见面的那天晚上。她发完消息就睡了,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晚上去踩点?
“你……”
“不知道你会不会选这家。”他说,“但万一选了,得知道怎么走。”
许念看著他侧脸,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