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砚动了。他抬起手,冲她挥了挥,然后转身回到车里。
车灯没亮。
他没走。
姜晚拉上窗帘,回到沙发上坐下。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周砚的短信:
我等你。多久都等。
姜晚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整个人缩进沙发里。
窗外,那辆车一直没走。
姜晚把自己关在家里。
第一天,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偶尔亮一下,她当没看见。
第二天,她把手机扔进抽屉里。
第三天,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还有一条短信,很短:
我不打扰你。但你如果有话想说,我随时在。
姜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回抽屉。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冷战。
用沉默把对方隔绝在外,用距离给自己留出空间。这是她一贯的处理方式——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先放著。放著放著,要么事情自己过去了,要么她想出办法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事解决不了。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砚。
感激他?当然感激。如果不是他,她现在可能已经在替前夫打工,被一点一点榨干这些年的积累。那种羞辱,那种无力,她想一想都觉得窒息。
但愤怒呢?也有。
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凭什么瞒著她?凭什么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人?她是三十二岁的成年人,不是需要人护著的小孩。
两种情绪拧在一起,拧成一团乱麻。她想不清楚,就不想。她不见他,不接电话,不回短信,假装这个人不存在。
假装那天晚上咖啡馆里的一切没发生过。
第四天下午,手机在抽屉里震个不停。
姜晚以为又是周砚,没理。但震动一直不停,一下接一下,像是发了很多条消息。
她拉开抽屉,拿起来看。
不是周砚。
是她前夫。
屏幕上跳出一串微信消息:
听说你公司倒了?
现在在家休息?
有空吗?出来坐坐?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你。
姜晚盯著那些字,手指慢慢收紧。
关心?
她想起那些邮件截图里的对话——她手里的客户资源我要了。离婚协议上还有笔账没算清楚,正好一起。
现在来关心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还在吗?是不是心情不好?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咖啡馆,环境不错,出来散散心?
姜晚打了三个字:不需要。
还没发出去,新消息又来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挺对不起你的。离婚的时候我太冲动,说了不该说的话。这阵子我一直在想,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姜晚看著那个“我们”,忽然笑了。
很短,没什么笑意。
她把打好的字删掉,重新输: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对方秒回:
就是想见见你。听我说,你公司的事我知道了,我这边可能有个机会,对你合适。见面聊?
姜晚没回。
她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退出来,点进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转发了一篇行业分析文章。配文:机遇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再往前翻,两个月前,有条照片——他和几个人吃饭,配文:和老朋友叙旧。
姜晚放大了那张照片。
背景里有个人影,模糊,但她认得那个发型和坐姿。
李总。
她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来,回到聊天界面,打了几个字:
不用了。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最后发来一条:
你别后悔。
姜晚截图,存档,然后把他的微信设置成消息免打扰。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靠,闭上眼睛。
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像是一直以来的某个怀疑终于被证实了,像是终于可以对那个人彻底死心了。
她想起他们结婚那几年,他总是说她太强势,太理性,太不会撒娇。说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温柔,说她让他觉得压力很大。她还反省过,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哪里做得不对。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她的问题。
从头到尾都不是。
门铃响了。
姜晚睁开眼睛,没动。
门铃又响,持续了很久。
然后孙敏的声音隔著门传来:“姜晚!我知道你在!开门!”
姜晚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开门。
孙敏拎著两杯奶茶进来,看见她的脸,皱眉:“你这几天没睡?”
姜晚没接话,走回沙发坐下。
孙敏跟著过来,把奶茶放到她面前,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她没急著说话,就这么坐著,喝自己的奶茶。
姜晚也喝。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孙敏开口:“他还在楼下?”
姜晚的手顿了一下。
“谁?”
“装。”孙敏翻个白眼,“周砚。我来的时候看见那辆车了,还停在老位置。你这是冷战第几天了?”
姜晚没说话。
孙敏看著她,叹了口气:“行,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你得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周砚啊。”孙敏放下奶茶,“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躲著?”
姜晚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姜晚的声音很低,“他做的事,我不知道该感激还是该生气。”
孙敏看著她,没说话。
姜晚继续说:“他救了我,这我知道。但他也瞒了我,替我做决定,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人。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
“那为什么他看不出来?”
孙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看不出来,是舍不得?”
姜晚愣住。
“他舍不得你一个人扛。”孙敏说,“舍不得你被算计,舍不得你掉进陷阱。他不是觉得你弱,是觉得你不该受这些。”
姜晚没说话。
“而且你知道吗?”孙敏看著她,“你刚才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什么?”
“你说你不知道该感激还是该生气。”孙敏的声音很轻,“但如果只是生气,你早就把他轰走了。你还在这儿纠结,说明你心里有他。”
姜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孙敏笑了:“行了,你自己想吧。我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奶茶钱记得转我。还有,楼下那位要是真守了四天,你至少下去说句话。太惨了。”
门关上。
姜晚坐在沙发上,看著那杯奶茶,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肚子叫了一声,才发现已经快七点了。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她换了件衣服,拎著垃圾袋下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她的心跳却一点一点加快。
不会还在吧?
四天了,谁会傻到在楼下守四天?
电梯门打开。
大堂里没有人,她推开单元门,走向垃圾桶。
扔完垃圾,她转身往回走。
脚步顿住。
那辆黑色的车还在。
停在路灯下,和四天前同一个位置。
车门开了。
周砚下车,靠在车门边,看著她。
他看起来不太好——衣服还是那天那件,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看见她,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像是怕惊到她。
像是怕她转身就跑。
姜晚站在那里,手里还捏著垃圾袋的提手,忘了放开。
隔著十几步的距离,两个人就这么看著对方。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过来。
一句话都没说。
姜晚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周砚看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垃圾扔完了就上去吧。外面冷。”
姜晚没动。
周砚也没动。
他就这么站著,隔著距离看她,眼神还是那么亮,但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抱怨,就是单纯的,看她好好的,他就放心了。
一阵风吹过来,姜晚打了个寒颤。
周砚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他还是没过来,只是说:“上去吧。”
姜晚低下头,转身走回单元门。
刷卡,开门,进去。
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
心脏跳得很快。
比她想像的快。
那天晚上,姜晚睡不著。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睛就是那盏路灯,那辆车,那个人。他靠在车门边的样子,他哑著嗓子说“外面冷”的样子,他看见她之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十一月底的晚上,零度左右。
他就这么在外面待了四天。
姜晚翻身,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犹豫了几秒,下床,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那辆车还在。
昏黄的路灯下,能看到车里有一点微光,是他手机屏幕的光。他就坐在驾驶座上,低著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姜晚站在窗边,看著那一点微光。
看了很久。
那一点光一直没灭。
他就这样,守了一夜。
连续一周。
那辆黑色的车每天早上离开,晚上回来。有时候停在小区门口,有时候停在路灯下。姜晚不知道周砚住哪里,也不知道他白天去干什么。她只知道每天晚上拉开窗帘,那辆车都在。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
强迫自己专心做正事。
简历修改了五版,求职信写了三封,目标公司列了长长一串。她把自己这些年的项目经验一条一条捋清楚,数据抠到最细,成果写到最满。然后打开招聘网站,一家一家投。
第一天,投了七家。
第二天,投了五家。
第三天,四家。
第四天,两家。
第五天,零。
不是不想投,是投出去的没有一家有回音。
姜晚盯著邮箱里的已发送邮件,从上到下翻了一遍。十二封,全部显示“已送达”,全部石沉大海。
她安慰自己:年底了,招聘淡季,正常。
第六天,她换了个思路,找猎头。
圈里有几个熟悉的猎头,以前经常给她打电话挖人。现在她主动找上门,对方的反应却有点奇怪——客气,热情,但聊到具体机会就开始打太极。
“姜总监,您这资历没得说,但我这边目前确实没有匹配的职位。”
“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您再等等,年底机会少,过了年就好了。”
姜晚挂了电话,盯著手机发呆。
她做这行十年,听得懂什么叫场面话。这不是没机会,这是有问题。
手机响了。
孙敏的名字跳出来。
“你在家吗?”
“在。”
“方便说话?”
姜晚顿了一下:“你说。”
孙敏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打听到点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姜晚的手指收紧。
“说。”
“圈里有人在打听你。”孙敏说,“不是猎头,是公司之间的那种打听。问你这个人怎么样,能不能用,值不值得挖。”
“然后呢?”
“然后……”孙敏顿了顿,“反馈不太好。有人说你不好用,太强势,跟团队配合有问题。有人说你离婚官司还没干净,最好别碰。还有人说你之前公司的财务有问题,建议慎重。”
姜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谁传的?”
“不知道。”孙敏说,“但这种话,一般就两种来源——要么是你前夫,要么是李总。你自己琢磨。”
姜晚没说话。
她想起前夫那条微信:你别后悔。
原来在这儿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