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程澄看见老周站在里面。
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大拇指摁在电梯的停止按钮上,像是在等她。又像是在等最后一个。
“你是最后一个了。”老周说。
程澄抱着纸箱走进去,电梯门在身后关上。箱子里是她的计算器、一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两盆多肉,还有人事部刚盖章的离职证明。她低头看了眼纸箱,又抬头看电梯的数字键。
“周叔,您怎么知道我是最后一个?”
老周没回答,只是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老楼的电梯噪音很大,哐当哐当的,程澄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天来面试,也是这部电梯,也是这个声音。那时候她觉得这公司挺好的,虽然旧,但有人气。
现在没了。
“傅总还在。”老周忽然说。
程澄愣了一下。
“在你们部门那层,”老周指了指,“我刚才上去关灯,看见他坐你工位那儿。”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老周按住开门键,等她出去。程澄站着没动。
“我去看看。”
她把纸箱往老周手里一塞,转身又进了电梯。
门关上之前,老周说:“姑娘,你是真的最后一个了。”
程澄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她只是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抽屉好像没锁。虽然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万一傅征翻到什么——翻到什么又怎样呢,公司都没了。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傅征。
他坐在她的工位上,背对着门口,对着她桌上那台还没来得及关的电脑。程澄走过去,看见屏幕上是她的离职审批流程——最后一步,审批人签名。
傅征没回头,鼠标点了一下。
“审批通过。”电脑上跳出这四个字。
“你坐我位置干什么?”程澄问。
傅征这才回过头,朝她笑了一下。那种笑程澄见过很多次,开会的时候、团建的时候、他跟业务部的人开玩笑的时候——玩世不恭,没个正形,让人分不清他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的。
“等你。”他说。
“等我干什么?”
傅征从她桌上拿起一张纸——她的离职单,上面所有签字都齐了,就差他那一栏。他拿起笔,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以为你会来找我签字。”他说。
“放人事部就行。”程澄伸手去拿,“我自己交。”
傅征把手缩回去,把离职单往身后一藏。程澄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她跟傅征同事三年,业务对接过无数次,但从没私下说过一句话。在她的认知里,傅征就是那种人——话多,不靠谱,但业务能力确实强。仅此而已。
“程澄,”傅征忽然叫她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公司倒闭的日子。”程澄说,“傅总,我没空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
傅征站起来,把离职单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离职单上面。他推过来,推到程澄面前。
程澄低头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着三个字:傅征。下面是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公司名字,然后是“创始合伙人”的头衔。她正想问这什么意思,忽然看见名片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第一位报到的,直接晋升合伙人兼女友。”
程澄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傅征。傅征也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笑容,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太一样。程澄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个人她好像不认识。
“什么意思?”她问。
“字面意思。”傅征说,“我开的新公司,需要人。你是第一个。”
“那后半句呢?”
傅征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程澄等了三秒,没等到答案。她低下头,又把那张名片看了一遍。合伙人。女友。两个词排在一起,像是一个等式,又像是一个笑话。
她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那张名片,当着傅征的面,放进了桌上的碎纸机。
“傅总,再见。”
她拿起离职单,转身就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纸箱还在老周那里,但她不想回头了。她摁了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不知道傅征有没有在看她。
她也没看到,傅征在她转身之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玩世不恭的那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名片,和刚才那张一模一样——第一位报到的,直接晋升合伙人兼女友。
他拿出一整盒,一百张,全是这个内容。
“程澄,”他看着碎纸机里那堆碎片,“你碎了一张,我还有九十九张。”
电梯到了一楼。
程澄走出来,老周还站在那儿,抱着她的纸箱。他把纸箱递给她,欲言又止。
“周叔,有话您直说。”程澄接过来。
老周指了指电梯上面那个摄像头:“我刚才在监控里看见了。傅总他……在你工位上坐了一下午。从两点坐到你来。”
程澄没说话。
“我还以为他是在等什么人,”老周说,“现在看来,他等的是你。”
程澄抱着纸箱往外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门口贴着一张通知,是物业贴的,说这家公司已正式注销,请及时清理物品。
通知下面,有人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最后走的人记得关灯。”
程澄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天来上班,也是这个门口,她站了很久才敢进去。那时候她刚来上海,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连电梯都不会按。
现在她什么都会了。
可公司没了。
她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程澄女士,您已通过本公司的面试,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携带相关证件办理入职手续。
新公司的入职通知。
她往下划,看见附件里有一份保密协议,需要她签字。她点开,往下拉,拉到最后一页,看见甲方列表里有一行字:
傅氏集团(及其关联公司)
程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傅氏集团。傅征他爸的公司。
她忽然想起周敏说过的话:傅征是富二代,但不靠家里。他和几个朋友创业,做到B轮融资,然后失败了。这次公司倒闭,他是最早提出来的那个——断尾求生,及时止损。
这些都是周敏说的。程澄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站在公司门口,抱着纸箱,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份保密协议。她想给周敏打个电话问问,但又不知道问什么。
问傅征是不是真的开了新公司?问她那张名片是不是认真的?
算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不是碎掉的那张,是另一张。刚才傅征把名片推过来的时候,她其实拿了两张。碎了一张,另一张被她攥在手心里,一直攥到现在。
名片上还有她的汗渍。
“第一位报到的,直接晋升合伙人兼女友。”
程澄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碎掉那一张。
她只知道,她现在还不想扔。
她把名片塞回口袋,抱着纸箱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公司那层楼的灯还亮着。
她想起老周的话:你是最后一个了。
可傅征还在上面。
他没走。
程澄站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地铁站就在前面,人很多,她挤进去,被人流裹着往前走。
口袋里的那张名片,硌着她的腿。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程澄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新公司的入职通知。短信里写着具体时间和地址,让她带齐材料,还贴心附了一份入职须知。
她站在电梯里,信号不好,那条短信转了三四秒才打开。程澄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刚才傅征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是什么样来着?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老周还站在那儿,抱着她的纸箱。程澄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周叔,您知道傅总什么时候走的吗?”
老周指了指监控室的方向:“他刚下来,从安全通道走的。”
程澄愣了一下。安全通道?
“可能是不想等电梯吧。”老周说。
程澄没再问。她抱着纸箱走出大楼,外面天已经黑了,十月底的风有点凉。她站在门口,想叫辆车,但看了看价格,又放弃了。
地铁站就在前面,走过去五分钟。
她一边走一边看手机,那条入职通知她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记住了。其实她一个月前就知道公司要倒。
那天她在茶水间倒水,听见财务部的人在聊天,说这个月的工资可能发不出来。程澄当时没当回事,但第二天她就投了简历。她妈从小就教她:凡事做最坏的打算。所以她从来不做那个最后知道消息的人。
一周后她就收到了面试通知。两周后面试通过。三周后拿到offer。今天公司倒闭。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除了傅征。
程澄在地铁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纸箱放在脚边。晚高峰的地铁人很多,她被挤在角落,旁边站着个打电话的女孩,声音很大,在跟男朋友吵架。程澄没听她吵什么,只是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她想起傅征那句话。
合伙人兼女友。
这算什么?告白?招聘?还是一个玩笑?
她认识傅征三年,从没见他跟哪个女同事走得近。公司里有人传他是gay,有人传他早有女朋友,只是藏得深。程澄对这些八卦从不感兴趣,她只知道傅征的业务能力确实强——他经手的项目,没有一个是亏的。
周敏说他其实是创始合伙人之一,只是不爱管事,才挂了个业务总监的头衔。程澄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好像很多事都对得上。
比如每次公司有大决策,傅征从不投票,但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
比如他经常出差,但每次回来都会带一堆资料,然后公司就多了几个新客户。
比如他坐在她工位上等她的时候,那种笃定的眼神——
手机又响了。
是她妈。
程澄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开了口。
“澄澄,公司是不是倒了?”
程澄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周姨的女儿也在你们公司,人家昨天就回老家了。”她妈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我就说你那个公司不靠谱,早让你回来考公你不听。”
程澄没说话。
“那个陈嘉木,你还记得吗?”她妈继续说,“就上次来咱们家那个小伙子,说跟你一个公司的。人家也回去了,考上了咱们县的公务员,他妈跟我显摆半天。”
程澄想了一下才想起来陈嘉木是谁。去年来的实习生,分在她手下带过两个月,话不多,做事挺认真的。后来实习结束,他回学校写论文,就再没见过。
“他跟您联系了?”
“他妈跟我联系的呀,说嘉木一直念叨你,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暗示,“人家小伙子多好,本地的,工作稳定,长得也周正。你回来考公,考上了就结婚,多好。”
程澄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脸,没说话。
“澄澄,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
“那你怎么想?”
“妈,”程澄说,“我找到新工作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在哪?”
“上海。”
又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就不听话呢?”她妈的声音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无奈的、有点累的语气,“你一个人在上海,房租那么贵,工资又没高多少,图什么?人家嘉木都回去了,你一个人在那边……”
“妈,地铁信号不好,我回去再打给您。”
程澄挂了电话。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见微信上弹出一条消息。
是陈嘉木。
“程澄姐,听说公司倒了。你还好吗?”
程澄没回。
第二条消息又来了。
“我回老家了,考上公务员了。这边其实挺好的,压力小,房价也低。你要是……要是回来发展的话,可以找我。”
第三条消息。
“程澄姐,我等你。”
程澄看着这三条消息,忽然想起傅征那句话。
合伙人兼女友。
一个是回老家考公,结婚,安稳过日子。一个是留在上海,创业,合伙人,还有那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女友”。
她妈说得对,陈嘉木多好。本地人,工作稳定,长得也周正。她如果回去,买房压力小,生活成本低,离他妈也近。他等她,意思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