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动。
“他爸的工厂,那年三月出的事,资金链断了,欠了上千万。他妈把房子卖了,车卖了,所有能卖的都卖了,还不够。”陈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那时候刚毕业,Offer都拿到了,结果家里出事,他只能回去处理那些烂摊子。”
程锦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屿看著她,苦笑了一下。
“告诉你然后呢?他那时候连自己住哪都不知道,今天在这个城市,明天在那个城市,到处跑著借钱、谈债主、想办法填那个窟窿。他跟我说,他不能让你跟著他过那种日子。”
“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他那个时候太年轻了,”陈屿说,“二十四岁,刚出校门,家里欠了一千万。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不想拖你下水。”
程锦的喉咙发紧。
“所以他选择冷暴力,”她说,声音有点哑,“不回消息,不见面,最后说一句不合适。”
陈屿没否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很久,陈屿又开口。
“你知道他这八年怎么过的吗?”他看著她,“头五年,他什么活都干,只要能赚钱。后来慢慢好起来,把债还清了,然后他收购了西辰。”
程锦抬起头。
陈屿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去年收购西辰,今年推动合并——全是为了你。”
她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陈屿没再说什么,拿起包,绕过她,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轻轻的一声。
程锦一个人站在财务部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光。
程锦从财务部出来,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按了19。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她的心跳比电梯快。
走廊尽头,执行总裁办公室的门关著。她走过去,没敲门,直接推开。
周京泽坐在办公桌后面,对著电脑开视频会,听到门响抬头,看到她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
“先这样,晚点打给你。”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怎么了?”
程锦走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她站在离他三米的地方,看著他。
“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屿都告诉你了。”他说,不是问句。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告诉你然后呢?让你跟我一起扛?”
“那是我该决定的——”
“你那时候刚拿到Offer,东辰的,你记得吗?”他打断她,“你跟我说过,那是你想去的公司,你想在那里做三年、五年、十年。你规划得好好的。”
程锦没说话。
“我那时候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他说,“今天在这个城市,明天在那个城市,到处跑著求人、借钱、还债。我住过地下室,吃过一个月泡面,有一年冬天手机欠费停机,三天没跟任何人联系。”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程锦,我那时候二十四岁,家里欠了一千万。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翻身。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能让你跟著我过那种日子。”
程锦的喉咙发紧,眼眶开始发烫。
“所以你选择冷暴力,”她说,声音有点抖,“不回消息,不见面,最后说一句不合适。”
他没否认。
“周京泽,”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凭什么?”他重复了一遍。
“凭什么觉得我不愿意跟你一起扛?凭什么觉得我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凭什么——”她的声音哽住,停了一下,再开口时已经带了哭腔,“凭什么一个人决定我们两个人的结局?”
办公室里很安静。
他站在那里,隔著几步的距离看著她,眼眶慢慢红了。
“因为我那时候太年轻了,”他说,声音很低,“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没说话。
“这八年,”他继续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放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著她。
“程锦,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晚了。八年,太久了。你恨我、怨我、不想原谅我,都是应该的。”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了,和她一样。
“但我还是回来了,”他说,“因为我放不下。”
她看著他,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
没出声,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
他没动,没伸手帮她擦,只是站在那里,让她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没有追上来。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很轻。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1。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眼泪还在流,她没擦。
程锦请了两天假。
周二早上,她把手机关机,扔在沙发上,然后回到卧室,拉上窗帘,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睡不著。
她睁著眼睛看天花板,窗帘遮光很好,房间里黑得看不出是白天还是晚上。她不知道躺了多久,最后爬起来,走到客厅,从书架上拿下那个灰蓝色的纸盒。
相册还在原来的位置,最后一页,那张图书馆门口的合照。
她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往前翻。
2018年3月,操场边的樱花树下,他站在她旁边,手里拿著她的水杯。那天她刚跑完八百米,累得说不出话,他递过水杯,说“慢点喝”。
2018年4月,阶梯教室里的自习照片,她趴在桌上睡觉,他用手机偷拍,被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拍完了。她让他删掉,他说不删,后来那张照片成了他的手机屏保。
2018年5月,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她手里拿著羊肉串,嘴角沾著辣椒,他凑过来亲了一下她的脸颊,被旁边的同学抓拍下来。她看到照片的时候脸红了,他却说“这张最好看”。
2018年6月初,毕业典礼前的最后一次班级聚餐,他们坐在一起,她在笑,他在看她。
然后是最后一页,图书馆门口,他牵著她的手,夕阳从侧面照过来。
她翻回第一页,从头再看一遍。
不知道看了多久,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没有到有,又从有到没有。
手机一直关著。
周三下午,她打开手机。
消息涌进来,十几条未读,大部分是工作群的自动提醒。方瑶发了两条:“程姐你怎么没来”“看到回我”。赵恒发了一条:“听方瑶说你请假了,没事吧?”
还有一条,来自Z。
只有两个字:“还好吗?”
发送时间是周二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她看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晚上七点,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来电显示:妈妈。
她接起来。
“喂?”
“锦锦,你这两天怎么不接电话?”妈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我打了两次都是关机。”
“没事,这两天休息,关机没开。”
“哦,那就好。”妈妈顿了一下,“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
“听著哑哑的,是不是没睡好?”
程锦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妈妈说:“锦锦,有事跟妈说。”
她看著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一点光。
“妈,”她开口,“你还记得八年前我分手那会儿吗?”
妈妈没说话,等著她继续。
“我那时候……是什么样的?”
又沉默了几秒,妈妈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
“你哭了一周。”
程锦闭上眼睛。
“但是你在我们面前没哭,”妈妈说,“你每天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第二天该去实习就去实习。我跟你爸都不敢问你,怕你难过。”
“后来呢?”
“后来你就好了啊,”妈妈说,“上班、加班、升职,越来越忙。我问你有没有谈恋爱,你说没有。我问你还想著那个男孩吗,你说早忘了。”
程锦没说话。
“锦锦,”妈妈的声音轻下来,“你是不是又见到他了?”
她睁开眼睛。
“没有,”她说,“就是突然想起来。”
妈妈没追问,只是说:“想起来就想起来,没事。难过了就哭,哭了就好了。妈在这儿呢。”
程锦的喉咙发紧。
“嗯,”她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周四晚上,门铃响了。
程锦从沙发上起来,透过猫眼看到方瑶的脸,手里拎著两大袋东西。
她开门。
方瑶进来,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开始往外掏东西——啤酒、薯片、鸭脖、瓜子、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程姐,你这脸色也太差了,”方瑶一边掏一边说,“请假三天,你是打算把自己饿死在家里吗?”
程锦看著她,没说话。
方瑶掏完东西,直起腰,看著她。
“行了,别站著,坐下喝酒。”
两人坐在地板上,拉开啤酒,碰了一下。
方瑶喝了两口,开口:“是因为周总吧?”
程锦没否认。
“我就知道,”方瑶说,“你请假那天下午,我在茶水间遇到他,他那个脸色,比死了三天还难看。”
程锦低头看著手里的啤酒罐。
“程姐,”方瑶的声音认真起来,“你们之前在一起过,对不对?”
“嗯。”
“他当年怎么你了?”
程锦没回答,喝了一口酒。
方瑶也不催,自己吃鸭脖,等她想说的时候说。
过了很久,程锦开口。
“八年前,毕业那会儿,他突然说分手。没有原因,没有解释,就说不合适。”
方瑶啃鸭脖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花了八年,以为自己忘了。”程锦看著手里的啤酒罐,“结果他回来了,我才发现根本没忘。”
方瑶没说话。
“现在我知道了,”程锦继续说,“他当年不是不爱了,是他家出事,欠了上千万,不想拖累我。”
方瑶放下鸭脖,看著她。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程锦摇头:“我不知道。”
“你生气?”
“生气,”程锦说,“他骗了我八年。”
方瑶点点头,喝了一口酒,然后问:“还有呢?”
程锦看她。
“你生气的到底是什么?”方瑶问,“是他骗了你八年,还是气自己这八年都没放下?”
程锦愣住了。
方瑶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啃鸭脖。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程锦坐在那里,手里的啤酒罐已经被捂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因为方瑶说对了。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程锦走出电梯,穿过走廊,停在执行总裁办公室门前。
门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