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公司团建。
地点选在市郊一个度假村,名义是“合并后团队融合”,实质是吃吃喝喝加一堆莫名其妙的拓展游戏。
程锦本来想请假,但方瑶提前三天就开始念叨“程姐你不去我也不去了”,她只好报了名。
上午的项目是分组对抗,她和赵恒分到一组。
赵恒拿到分组名单就走过来,笑著说:“程总监,多关照。”
“客气了。”
游戏内容是搭积木,用有限的材料垒最高的结构。程锦负责设计方案,赵恒负责执行,两个人配合得还不错。
“这个角度不对,往左偏一点。”她蹲在地上,指著积木的底座。
赵恒调整了一下,转头看她:“这样?”
“再往左。”
他又挪了一点。
旁边有人起哄:“赵总,你听话得像个小学生!”
赵恒没理他们,只是看著程锦:“好了吗?”
程锦点点头,他松开手,积木稳住了。
最后他们组拿了第二名。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恒端著餐盘坐到她旁边。方瑶在对面挤眉弄眼,程锦装没看到。
“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赵恒问。
“加班,睡觉。”
“没别的爱好?”
她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
赵恒笑了:“你这是标准的职场人回答。”
她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下午是自由活动,大部分人选择去打牌或者睡觉。程锦一个人走到湖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晒太阳。
风有点凉,但阳光很好。她闭上眼睛,听著远处传来的笑闹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睁开眼,转头。
周京泽从她身后走过去,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眼睛看著湖面,像没看到她。
但他走得很慢。
慢到从她身边经过的那几秒,像是被拉长了一样。
她没动,继续看著湖面。
他的脚步声远了。
晚上是烧烤。
度假村的院子里支起十几个烤架,各部门混坐在一起,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空气里弥漫著烟火气。
程锦坐在角落的位子,手里拿著一串烤好的鸡翅,慢慢吃著。方瑶在旁边和财务部的人拼酒,笑得很大声。
赵恒端著盘子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给你拿了几串羊肉,刚烤好的。”
她看了一眼,羊肉串上撒了辣椒面,是她喜欢的那种。
“谢谢。”
赵恒没走,坐在那里陪她吃。偶尔聊两句工作,偶尔什么都不说,就著火光看院子里的人。
程锦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这边。
她抬头,隔著几个烤架,看到周京泽站在那里。
他手里也拿著一串东西,但没吃,只是站著,看著这边。
隔著烟火和人影,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或者落在她旁边的赵恒身上,她分不清。
旁边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收回视线,转头应了一声。
程锦低下头,继续吃手里的鸡翅。
九点多,烧烤进入尾声,大部分人喝得差不多了。方瑶已经趴在桌上,嘴里嘟囔著“再来一杯”。
程锦起身去拿水,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位子旁边多了一个人。
周京泽坐在那里,手里拿著一瓶啤酒,是她刚才坐的位置旁边那个空位。
她顿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
他没看她,只是看著院子里的炭火,喝了一口酒。
程锦注意到,他今天喝了酒。之前几次聚餐他从来不喝,但现在手里那瓶已经空了一半。
周围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他们两个人坐著,中间隔著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赵恒人不错。”
程锦转头看他。
他没回头,还是看著前面,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她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说:“能力强,性格好,没什么不良嗜好。”
程锦还是没说话。
他把酒瓶放下,转过头来看她。
火光映在他眼睛里,那双眼睛比平时红一点,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如果我是你,”他说,声音很低,“我不会选他。”
程锦看著他。
他没躲她的目光,就那么看著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试探,像是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漏出来的一点什么。
周围的喧嚣好像突然远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已经站起来,把手里的空酒瓶放到旁边桌上,转身走了。
程锦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夜风吹过来,炭火最后的余温散在空气里。
程锦追上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她站在院子入口,夜风吹过来,炭火的温度被带走,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看,是方瑶发的语音消息,六十秒,估计是喝多了开始胡言乱语。她没点开,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的人还在闹,划拳的划拳,唱歌的唱歌。她坐回原来的位置,旁边的空位还留著他坐过的痕迹,那瓶啤酒被他带走了。
赵恒端著一杯热茶过来,放到她面前。
“喝点热的,晚上凉。”
她看著那杯茶,热气往上飘,在空气里散开。
“谢谢。”
赵恒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陪著。
程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甜,像是加了蜂蜜。
“你加的?”她问。
“嗯,刚才去倒水看到有蜂蜜,想著你可能需要。”赵恒笑了笑,“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杯子,没接话。
第二天上午,返程。
大巴车在度假村门口等著,同事们陆续上车。程锦是最后一批,上车的时候发现座位几乎满了,只有最后一排还有几个空位。
她往后走,经过中间的时候,看到周京泽坐在靠窗的位置,戴著耳机,看著窗外。
他没回头。
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闭上眼睛。
车开动,窗外的阳光时不时照进来,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红色的光。身边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打鼾,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她睡著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进城,离公司还有二十分钟。她揉了一下脖子,发现身上盖著一件外套。
深灰色,面料很软。
她愣了一下,抬头往前看。
周京泽还坐在那个位置,还是靠著窗,没回头。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她拿起那件外套,想还回去。
但车在晃,前面坐满了人,她站起来的话要经过大半个车厢。
她重新坐下,把那件外套放在腿上。
下车的时候,她是最后一批。周京泽已经不在了,她手里还拿著那件外套,站在公司楼下,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震了。
一条微信好友验证,还是那个Z,这次验证消息写著:“外套帮我放前台就行。”
她通过了。
对话框弹出来,空白,没有聊天记录。她打了几个字:“你人在哪?”
发出去,没回。
她把外套送到前台,转身上楼。
周一上午,程锦推开市场部大门的时候,看到自己办公室门把手上挂著一个袋子。
牛皮纸袋,没有标志,口子折得很整齐。
她走过去,拿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袋吐司,切成厚片,金黄色的表皮,闻起来有淡淡的奶香。
她认得这个。
大学后门那家面包店,每天早上现烤的吐司,五块钱一袋。她以前每周至少买三次,后来毕业搬家就再也没吃过。
那家店八年前就关了。
她拎著袋子站在门口,没动。
方瑶从后面探头过来:“程姐,什么好东西?闻著好香——”
她看到程锦的表情,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怎么了?”
程锦没回答,只是看著手里的吐司。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把袋子放到桌上,她拿出手机,找到那个Z,打字:“吐司哪买的?”
这次回得很快:“自己做的。”
她盯著那四个字。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了?”
“八年前。”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程锦看著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很久没落下。
她又打了一行字:“当年为什么突然分手?”
发送。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闪了几下,停了。又闪了几下,又停了。
五分钟后,他回了一句话:“周五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她看著那条消息,没回。
把那袋吐司推到桌角,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袋子的颜色,吐司的形状,透过牛皮纸隐约能看到的面包边。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瑶凑过来。
“程姐,那吐司你吃了没?”
“没有。”
“为什么?看著挺好的啊。”
程锦没回答,夹了一筷子菜。
方瑶看著她,压低声音:“是周总送的?”
程锦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猜对了?”方瑶眼睛亮了,“我就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别瞎说。”
“我没瞎说,”方瑶放下筷子,认真看著她,“程姐,你没注意到吗?每次开会,只要你发言,他就一直看著你。别人发言他都在看手机,就你说话的时候,他眼睛都不眨。”
程锦没接话。
“还有那天烧烤,”方瑶继续说,“他本来一直在院子对面站著,后来赵恒坐到你旁边,他就走了。我当时还想,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方瑶。”
“嗯?”
“别说了。”
方瑶看著她的表情,乖乖闭上嘴。
下午三点,程锦去会议室开会。出来的时候,经过茶水间,看到周京泽站在里面,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他看到她,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她腾出位置。
她走进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两人站在同一个空间里,中间隔著两步的距离,谁都没开口。
“那袋吐司,”他先开的口,“保质期只有三天,记得吃。”
她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只是盯著手里的咖啡杯。
“周五晚上,”她说,“几点?”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七点,我来接你。”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端著水杯走出茶水间。
身后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他还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