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前东家的全资子公司。梁姐说过要成立新工作室,看来已经落地了。她转头看向门口,想知道会是谁来。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人。
西装,皮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笑。
孙明。
陈知意愣住。周牧川在旁边,表情也变了一下。
孙明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秒,低头看着他们,笑得意味深长:“哟,知意,周牧川,你们也在啊。巧了。”
他没等他们回应,直接走到讲台前,开始讲。
第一页PPT出来的时候,陈知意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个卡通形象。海鸥的造型,蓝白色的配色,翅膀的弧度,头上的小浪花纹。
和她方案里的那个,有七成像。
她看向周牧川。他脸色也沉下来了,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孙明继续讲。后面的内容,细节部分,应用场景,延展设计。那些创意,那些构思,那些她和周牧川熬了无数个夜晚想出来的东西,在他嘴里变成了“华腾文化的核心创意”。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周牧川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很用力,把她攥紧的拳头包在掌心里。
她转头看他。他目光还盯着讲台,但嘴唇抿得很紧,下颚线绷成一条直线。
孙明讲完了,笑着鞠一躬,看向评委:“各位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评委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在纸上写着什么。
散会的时候,孙明收拾东西往外走,路过他们身边,又停了一下。
“方案不错吧?”他笑着说,“我也觉得挺好的。”
陈知意站起来,想说什么,被周牧川拉住了。她回头看他,他摇摇头。
孙明笑了一下,走了。
会议室的人陆续散去。陈知意和周牧川坐在原位,看着空荡荡的讲台,看着那面投影幕布,看着对方脸上的凝重。
“太像了。”她说,声音发紧。
“嗯。”
“不是巧合。”
“嗯。”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手还在他掌心里,被他握着,一点点松开她攥紧的拳头。
“怎么办?”
他沉默了几秒,看着她:“先回去,理一下时间线。我们所有的过程稿、聊天记录、邮件,全都找出来。”
她点点头。
两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廊里阳光很好,照得地板发亮。他们走在那些光斑里,谁都没说话。
快到大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他们。
“小陈。”
她回头。
是孙明。他站在走廊转角处,手里拿着手机,正看着他们。
“忘了说,”他笑着,那笑容和当年在茶水间里的一模一样,“祝你们好运。”
然后他转身走了。
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暖,但她后背有点凉。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里面三个员工同时抬起头。
陈知意走进去,周牧川跟在后面。她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工位前,把电脑包放下。那三个员工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她,没人敢先开口。
赵晓敏从座位上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意姐,怎么样了?”
陈知意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出问题了。”
赵晓敏脸色变了。
另外两个员工也站起来,凑过来。一个叫小林,刚来三个月,负责新媒体运营。一个叫小张,比小林早来两个月,做设计助理。三个人围在她工位旁边,表情都有点紧张。
“什么问题?”小林问。
“孙明。”陈知意说,“华腾文化的方案,和我们七成像。”
“什么?”
“怎么可能?”
“他抄袭?”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来,又很快安静下去。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她说话。
陈知意坐在椅子上,电脑屏幕还黑着。她看着那面黑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现在不是慌的时候。”她说,声音很稳,“小林,你去把茶水间那盒没喝完的咖啡倒了,重新煮一壶。小张,你把窗户打开,透透气。晓敏,你把咱们的项目时间线整理一下,从第一次 brainstorm 开始,所有的聊天记录、邮件、过程稿,全都找出来。”
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各自散开。
赵晓敏回到座位上开始翻聊天记录,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小林跑去茶水间,听见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小张推开窗户,海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咸味。
周牧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目光最后落在陈知意身上。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眯着眼睛看着电脑屏幕,表情很专注。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
“时间线我来整理。”他说,“你负责联系梁姐。”
她转头看他。
他已经在敲键盘了,侧脸绷得很紧,但手很稳。
她点点头,拿起手机。
梁姐的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小陈?”梁姐的声音有点意外,“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梁姐,有个事想跟您说一下。”陈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今天海市文旅局的竞标会,华腾文化也参加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梁姐说,“新成立的工作室,得练练手。”
“他们的方案和我们七成像。”
那边彻底沉默了。
陈知意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海。今天的海很平静,没有浪,蓝灰色的一片,和天连在一起。
“你确定?”梁姐的声音沉下来。
“确定。”陈知意说,“设计理念、造型细节、延展方向,七成像。不是巧合的那种像。”
梁姐那边传来什么东西放下的声音,很轻。
“小陈,华腾那边我管不着。他们是子公司,独立运营。”梁姐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会内部查一下。但……”
她顿住了。
陈知意等着。
“孙明背后有人。”梁姐说,声音压低了,“你知道的,有些事没那么容易查清楚。”
陈知意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给你个建议。”梁姐继续说,“走正规渠道,申诉,举证,等结果。但这个过程可能很长,项目等不了。”
“我知道。”
“你自己决定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挂了电话,陈知意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周牧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说?”
她转头看他:“梁姐说会查,但孙明背后有人,查起来不容易。”
他点点头,没说话。
“正规渠道太慢。”她说,“项目等不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睛里有光,也有担心。
她没回答,转身走回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敲字。
他跟在后面,站在她旁边看。
屏幕上是一个文档,标题是:关于知意工作室方案被抄袭的情况说明。
“你要发声明?”他问。
“不止。”她说,“我要把我们整个创作过程,全部公开。”
他愣了一下。
“从第一天开始,所有的聊天记录、过程稿、讨论纪要、时间戳。”她一边敲一边说,“做成一个完整的 timeline,让所有人看。”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跳出来,眼神慢慢变了。
“这等于把我们的底牌全亮出去。”他说。
“嗯。”
“以后别人可以抄得更像。”
“嗯。”
“但还是得做?”
她停下手,抬起头看他。
“周牧川。”她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我们有什么不能给人看的吗?”
他愣了一下。
“我们熬的那些夜,吵的那些架,推翻的那些版本,重新开始的那些崩溃。”她说,“哪一样是不能让人知道的?”
他没说话。
“创意被抄了,可以再想。方案被偷了,可以再做。”她站起来,看着他,“但如果这次我们忍了,以后每次被人抄都要忍。我不想过那种日子。”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眼睛很亮,比刚才在竞标会上的时候还亮。
他突然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就做。”
接下来的三天,工作室所有人都在忙这件事。
小林负责把聊天记录按时间顺序整理出来,从三个月前的第一条消息开始。小张负责扫描所有的过程稿,每一版都不放过,连草稿纸上的涂鸦都扫了。赵晓敏负责核对时间戳,确保每一个文件的时间都对得上。
陈知意和周牧川负责写文案,把整个创作过程讲成一个故事。从接到项目邀请开始,到第一次 brainstorm,到第一个方案被推翻,到无数次修改,到最后成型。
“这里加一句。”周牧川站在她后面,指着屏幕,“第一次 brainstorm 的时候,我们吵了一架,记得吗?”
她想了想:“记得。你说我的想法太保守,我说你的太冒险。”
“对,写上。”
她敲进去。
“还有这里。”他继续指,“这个版本被客户毙了之后,你在茶水间哭过一次。”
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表情很平静:“写进去。”
“这个也要写?”
“要。”他说,“让人看到我们不是天才,不是一拍脑袋就想出来的。是熬出来的,哭出来的,磨出来的。”
她看了他几秒,转回头,把那句话也敲进去。
第四天晚上,所有材料整理完毕。陈知意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完整的 timeline,从三个月前一直到竞标会前一天,整整九十多天,几百条聊天记录,几十版过程稿,无数个修改意见。
周牧川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块屏幕。
“发吗?”他问。
她深吸一口气,点下发布键。
屏幕上弹出“发布成功”四个字,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接下来就是等了。”他说。
她点点头,反握住他的手。
第二天早上,陈知意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摸到手机,屏幕上全是消息提醒。微信、微博、邮件,密密麻麻的红点,数都数不清。
她点开一个,是行业群里有人在艾特她:
“知意工作室这波操作太刚了,直接公开所有过程稿,硬刚抄袭。”
“看了那个 timeline,好家伙,熬了三个月的东西被抄成这样,换我我也疯。”
“华腾那边怎么说?还没回应?”
她往下翻,翻到一条转发的微博,是她昨晚发的那份声明,转发已经过万了。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在骂抄袭者,有人在夸他们勇气可嘉,有人质疑他们炒作。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愣了几秒。
然后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她接起来,是梁姐。
“小陈,看新闻了吗?”
“刚看到。”
梁姐那边笑了一声:“你这招够狠的。现在整个圈子都在讨论这事,华腾那边公关部连夜开会,孙明被叫去问话了。”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舆论压力太大了,总公司那边也压不住。”梁姐继续说,“我刚才收到通知,华腾会重新审查整个项目的创作流程。孙明那个方案,大概率要被撤。”
她愣了一下。
“还有,”梁姐顿了顿,“总公司那边让我转告你,他们会公开道歉。正式的,盖章的那种。”
她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脚上。
“梁姐。”她开口。
“嗯?”
“谢谢您。”
梁姐笑了一声:“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争气。行了,挂了,有事再联系。”
电话挂了。她握着手机,坐在那里,没动。
周牧川从卧室走出来,头发有点乱,眼睛还眯着,看到她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他。
他低头看屏幕,看了几秒,抬起头。
“成了?”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但没掉下来。她抿着嘴唇,下巴微微发抖,像在忍着什么。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刚才没哭。”
他笑了一下,下巴抵在她头顶:“嗯,没哭。”
“就是有点想哭。”
“那就想。”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把眼眶里那点湿意蹭掉。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很轻,像在哄小孩。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来看,是一条微信。
梁姐发的,就三个字:
干得漂亮。
她盯着那三个字,突然笑出来。周牧川低头看她,她仰起脸,眼睛还红着,但笑得很好看。
“梁姐夸我了。”她说。
他看着她,眼神软下来。
“她没说错。”
广场上人山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