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问什么?”
“周牧川啊。”赵晓敏压低声音,“我有个大学同学在青岛工作,我让他帮忙打听有没有认识一个叫周牧川的,做广告策划的。”
她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问了几个朋友,没人认识。”赵晓敏看她表情,赶紧补充,“不过他说可以帮忙发朋友圈问问,有消息告诉我。”
她点点头:“谢谢你。”
“客气啥。”赵晓敏拍拍她肩膀,走了。
下班前,她收到一条微信,是梁姐发的。
只有一个地址:青岛市南区XX路XX号。
下面一行字:别说是我说的。
她盯着那个地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把地址复制下来,存进备忘录,然后打开订票软件。
明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有一班飞青岛的航班。
她点了预订,付款成功。
晚上回到家,她把行李箱从柜子里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两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东西很少,十分钟就收好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行李箱,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上是明天航班的订票信息,起飞时间7:15,到达时间8:50。
她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他邮件里写的那句话: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
她轻声说:“那我也做一件我自己的事。”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亮成一片。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光。不知道哪一盏灯,能照亮他所在的地方。
海风比想象中大。
陈知意拖着行李箱站在栈桥边上,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按着,眯着眼睛看向远处。海是灰蓝色的,看不到边,有几只海鸥在飞,叫声尖细。
早上八点五十下的飞机,现在九点半,她已经站在这里发了十分钟呆。
梁姐给的地址在市南区,她打车过去,发现是一个老小区,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她拿着手机上的地址问了半天,没人认识叫周牧川的。有一个大爷说这栋楼住了几十年,每家每户他都认识,没这个人。
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是公司群消息。孙明发了一个方案链接,艾特所有人说“请大家提意见”。她看了一眼,锁了屏幕。
接下来两天,她跑遍了市南区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广告公司、设计公司、文化传播公司。有些她直接上门问,有些在招聘网站上找到电话打过去。回答都一样:没有这个人。
第二天晚上,她拖着行李箱找酒店,累得腿发软。前台办入住的时候问她住几天,她愣了一下,说先住一晚。
房间在七楼,窗户对着海。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海平面一点一点沉进黑暗里,路灯亮起来,海边有人散步,有情侣牵着手慢慢走。
她想起他邮件里写的:喜欢海,小时候去过一次,一直记得。
他就住在这个城市,每天都在看这片海。她来了两天,离他很近,也可能离他很远。
第三天,她换了个思路。不去公司找了,去那些他可能出现的地方。海边,书店,咖啡馆,大学路那些文艺的小店。她走了一上午,脚后跟磨出水泡,一瘸一拐的,还是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中午她在路边小店吃海鲜面,老板娘看她一个人,问她来旅游的?她说找人。老板娘说找谁?她愣了一下,说一个朋友。
下午她继续走,走到脚后跟疼得受不了,在路边坐下来。旁边是一个小广场,有人在卖唱,有人在拍照,还有几个摆摊画肖像的。
她坐在台阶上,脱了鞋看脚后跟。水泡磨破了,血和袜子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龇牙咧嘴。
手机响了,是妈妈。她接起来,说在出差,过几天回去。妈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让她注意身体,别太累。她“嗯嗯”应着,眼睛看着广场上那些画画的人。
突然她愣住了。
那个画摊。
离她大概五十米远,一个男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支着画架,正在给一个年轻女孩画肖像。他低着头,只能看到侧脸,穿着深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
她呼吸停了一拍。
她盯着那个侧脸,盯着那件深灰色卫衣,盯着那只握着画笔的手。
手机里妈妈还在说话,她听不见了。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脚后跟的疼也感觉不到了。
她往前走,一步一步,穿过那些拍照的人,穿过那个卖唱的小伙子,穿过两个追逐打闹的小孩。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那个侧脸越来越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瘦了一点,下巴上有胡茬没刮干净,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眯着眼睛,专注地看着画板。
二十米。十米。
那个女孩画完了,付钱,拿画,站起来走了。他低头数钱,然后把钱塞进旁边一个铁盒子里,抬起头,看向下一个可能的顾客。
他看到了她。
画笔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站在他面前五米的地方,喘着气,眼眶发红。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有几缕粘在脸上,她没管。
他就那么看着她,一动不动。
周围的声音突然全消失了。卖唱的吉他声,小孩的尖叫声,远处海浪的声音,全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隔着一个小小的画摊,隔着五米的距离,隔着他离开后的第九天。
她先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周牧川,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眼皮动了一下,慢慢弯下腰,捡起那支画笔。画笔上沾了颜料,他低头看着那点颜料,手指轻轻摩挲着笔杆。
再抬起头时,他眼神已经平静下来,像那天隔着车窗看她时一样平静。
“你……怎么来了?”
她没回答。她走过去,绕过画架,走到他面前。他坐在小马扎上,仰着头看她,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眼睛里有什么。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跟我回去。”
他没动,也没挣脱。就那么让她抓着,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泛白,抓得很紧,像怕他再跑掉。
旁边有人路过,好奇地看了一眼。卖唱的小伙子停下来,吉他声断了。
“先放开。”他轻声说。
“不放。”
他抬头看她。她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发抖。海风吹过来,把她眼眶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吹得晃了晃,始终没掉下来。
他看了她几秒,慢慢站起来。她抓着他手腕,也跟着抬高了一点。
“你怎么找到的?”他问。
“梁姐给的地址,不对。我自己找的。”她语速很快,“我找了你三天,跑了几十家公司,脚都走破了。”
他低头看她的脚。她穿着帆布鞋,鞋帮上有一点渗出来的血迹。
他眉头动了一下。
“你吃饭了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这什么问题?
“吃了。”她说,“你别转移话题,跟我回去。”
“回哪?”
“回北京。”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抽了一下手腕。她抓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我不回去。”他说。
她看着他,眼眶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他浑身一僵。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她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要写那封邮件?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喜欢我,然后消失?”
他没说话。
“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她另一只手也抓上来,两只手一起抓着他手腕,“我每天半夜醒过来,脑子里全是你那句话。我上班看交接文件,看到你的字就想哭。我翻那个文件夹,翻到你拍的那些照片,翻到你写的那封邮件……”
他眼神变了。
“你拍了多少?”他声音有点紧,“你看了?”
“全看了。”她盯着他,“从三年前开始,每一张。还有那封邮件。你写‘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凭什么说是你自己的事?”
他没说话,但手腕在她手里微微动了一下。
“我告诉你,”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在抖,但一字一顿,“你替我做的决定,我不认。你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我不当没听到。你拍的那些照片,你写的那封邮件,我都看了,我记着了。”
她松开一只手,擦了把眼泪,又抓回去。
“所以你现在得跟我回去,把话说清楚。”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里面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涌。海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旁边卖唱的小伙子又弹起来了,是首老歌,歌词听不太清。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一眼,又走了。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抓着他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你脚疼不疼?”他问。
她又被问愣了。
“疼。”她说。
他点点头,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然后回头开始收拾画具。画架折叠,颜料装盒,小马扎收起来,全部塞进旁边一个大帆布包里。
“走。”他背起包,牵着她的手,往广场外面走。
“去哪?”
“医院。”他说,“你脚破了,先处理一下。”
她被他牵着走,走得有点踉跄。他步子大,但很快发现她跟不上,放慢了,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脚。
“疼得厉害?”
“还好。”她说。
他没说话,继续走,但步子慢了很多,慢到几乎和她同步。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松开。
社区医院很小,消毒水味道很重。
陈知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周牧川去挂号、缴费、拿药,背影在白色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在她旁边蹲下来。
“哪只脚?”
她指了指左脚。
他把她鞋子脱下来,动作很轻。袜子粘在伤口上,他拿生理盐水一点点浸湿,慢慢揭下来。她疼得吸了口气,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忍一下。”
她点点头。
他继续处理伤口,消毒,涂药,贴纱布。手法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那些照片里她揉眼睛的瞬间。那时候他在拍她,现在他在给她包扎。
“好了。”他站起来,“这两天少走路。”
她低头看着脚上那块整齐的纱布,没说话。
他收拾好东西,站在她面前。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轻轻响几下又消失。
“饿不饿?”他问。
“不饿。”
“那……去海边走走?”
她抬头看他。他眼神很平静,像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她点点头,站起来,脚踩在地上还是有点疼,但她没吭声。
他看了一眼她的脚,没说什么,只是走得很慢,慢到几乎是在挪。
出了医院,往东走几百米就是海边。下午四点多,太阳开始往下沉,海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他们沿着栈道慢慢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
他在一个长椅前停下来,示意她坐。
她坐下,他在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海鸥在远处飞,叫声细细的。有小孩在沙滩上跑,被大人追着喊慢点。栈道上有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过去,叮铃铃一串响。
“那份工作,”她先开口,“画画的,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到青岛第三天。”他看向海面,“本来只是想散散心,正好看到那个广场有人摆摊,就试了试。”
“你喜欢?”
“还行。”他顿了顿,“能静下来想事情。”
她转头看他。他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表情看不真切。
“想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想以后做什么。”
“想好了吗?”
“差不多。”
他没说是什么,她也没追问。海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手拨了一下,还是那个动作,她看了三年。
“周牧川。”她叫他。
他转头看她。
“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眼皮动了一下,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海面。
“邮件里写了。”
“邮件里写的不够。”她盯着他侧脸,“你写‘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写‘不用找我’,写‘再见’。但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为什么要拉黑我?”
他没说话。
“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她声音有点抖,“我每天半夜醒过来,脑子里全是你那句话。我打你电话,关机。我给你发消息,被拒收。我去公司,你工位空了,只剩那只保温杯。”
她深吸一口气。
“我以为你会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结果你直接消失了。”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她。她眼眶又红了,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