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觉得,我是把你当棋子?”
姜予没有回答。
裴寒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她。
“姜予,我知道你是谁。”
姜予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裴寒转过身,看著她,夕阳在他身后镀了一层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知道你是姜建国的女儿,知道你在华远待了三年是为了证明自己。我知道你手里有李媛的把柄,知道你和周凯从来不是一路人。我甚至知道,你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标题叫“备用”。”
姜予看著他,没有说话。
裴寒走回来,在她对面重新坐下。
“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点破?”
姜予沉默著。
“因为我在等你主动告诉我。”裴寒的声音很轻,“我等了一个多月,你什么都没说。”
姜予垂下眼帘,看著茶几上的资料夹。
“所以你把我调过来,是想逼我摊牌?”
“不是。”裴寒摇头,“我把你调过来,是因为我不想看著你被那些流言淹没。周凯想逼你走,李媛想看你笑话。你可以在这里证明自己,但你没必要一个人扛所有脏水。”
姜予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裴寒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姜予,我不是在保护棋子。我是在保护——”
他顿住了。
姜予等著。
但裴寒没有说完,只是笑了笑:“算了,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你只要知道,这个调令已经发了,你现在是我的特助。接下来怎么做,你说了算。”
他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开始看文件。
姜予坐在沙发上,看著他的侧脸。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资料夹。
“裴总。”
裴寒抬起头。
姜予看著他,语气平静:“你说你在等我主动告诉你。那你呢?年会那天的事,你主动告诉我了吗?”
裴寒愣住。
姜予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裴寒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傍晚六点,姜予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新的工位在裴寒办公室外面,一个独立的小隔间,比市场部的开放式工位安静得多。她坐在那里,看著电脑萤幕发呆。
手机震了。
是父亲的微信:“听说你被调去当特助了?”
姜予没回。
又一条:“那小子搞的?”
姜予打字:“不是。”
“那是谁?”
姜予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复:“我自己。”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隔间的门被敲响。
她抬头,看到裴寒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袋子。
“还没走?”
姜予看著他,没说话。
裴寒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她桌上。袋子里是一杯热牛奶,还有一份三明治。
“晚饭,”他说,“别又不吃。”
姜予低头看著那杯牛奶,杯口冒著袅袅的热气。
裴寒转身要走。
“裴寒。”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裴寒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姜予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裴寒看著她,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他推门出去。
姜予坐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她低下头,看著那杯牛奶。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刚刚好。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看著里面几十份文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文件夹,把手机放下。
牛奶还热著,她一口一口喝完了。
姜予搬进新工位的第三天,市场部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停下脚步。
她的隔间在裴寒办公室外面,一扇玻璃门之隔。每天上班,她都要穿过市场部的开放式工区,承受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
李媛的工位离走廊最近,每次姜予经过,她都会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但那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姜予照常工作,波澜不惊。
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打开电脑,处理邮件,整理资料。九点准时参加专案组晨会,汇报进度,领取任务。中午休息时间,她一个人去楼下便利店买三明治,在休息区吃完再上来。下午继续工作,直到晚上七八点才离开。
每一天都一样,像一台设定好的机器。
小王来找过她一次,站在隔间门口,欲言又止:“姜经理……不是,姜助理,你还好吧?”
姜予抬头看他:“挺好的。有事?”
小王挠了挠头:“没、没事。就是想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咱们都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姜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真诚:“谢谢。回去工作吧。”
小王点点头,走了。
姜予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电脑萤幕上,是启航科技最新的财报分析。她把那些数字一条条看过去,手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标注。
周四下午,专案组例会。
会议室里气氛沉闷,比往常更沉闷。
裴寒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他对面的投影萤幕上,是一份几乎空白的简报。
“所以,折腾了一周,什么都没查到?”
市场部负责情报搜集的同事低下头,嗫嚅著说:“裴总,启航那边防得太严了,我们的人根本接触不到核心信息。而且远舟那边也开始介入,很多渠道都被封死了。”
裴寒没说话,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在压著火。
周凯坐在角落,端著保温杯,慢悠悠地说:“这事儿也不能怪他们。远舟那种体量的公司,想瞒的事,谁能查得到?”
他顿了顿,目光往姜予那边瞟了一眼:“除非有人有“特殊渠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媛接话了,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开玩笑:“周总说得对,要是有人能利用“特殊关系”搞到消息就好了。可惜啊,咱们没有那种福气。”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姜予抬起头,看向李媛。
李媛被她看得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姜予没说话,只是打开面前的资料夹,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然后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
她把文件放到投影仪下。
萤幕上出现一份报告,标题是:“启航科技核心数据汇总——近三年项目明细、合作伙伴关系、财务漏洞分析。”
全场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姜予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天气:“启航科技近三年中标的主要项目,一共二十七个,具体明细见第二页。他们的长期合作伙伴,主要集中在三个领域:技术供应商、渠道代理商、政府关系维护方,名单见第五页。财务方面,他们去年第四季度的现金流数据和前三季度趋势不符,疑似存在隐性债务,具体分析见第八页。”
她停下来,看向裴寒。
“裴总,这些够不够?”
裴寒看著她,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周凯的保温杯停在半空中。
李媛的嘴巴张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其他人面面相觑,想鼓掌又不敢,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裴寒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拿起那份报告,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页,都是干货。
那些数据、那些关系图、那些财务分析,比他预期的还要详细。有些信息,他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渠道能拿到。
他抬起头,看向姜予。
“这些是哪来的?”
姜予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我用自己的行业人脉,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
“三天?”
“三天。”
裴寒看著她,没有说话。
姜予转向会议室里其他人,目光最后落在李媛脸上:“裴总刚才问,这些是哪来的。我想顺便回答一下李媛刚才的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算不算“特殊关系”的正面作用?”
李媛的脸涨成猪肝色。
姜予没有再看她,转向裴寒:“裴总,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先回去工作了。”
她走回座位,收拾好资料夹,推门离开。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裴寒站在投影幕前,手里还拿著那份报告。
周凯干咳一声:“那个,今天的会先到这吧,散会。”
人陆续离开。
裴寒没有动。
陈序走过来,小声说:“裴总?”
裴寒把报告递给他:“复印一份,送到我办公室。”
说完,他推门出去。
姜予坐在隔间里,对著电脑打字。
门被敲响,她没有抬头:“请进。”
裴寒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姜予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著他。
裴寒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的那件事,意味著什么?”
姜予等著他继续说。
“那些数据,那些分析——”裴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让别人知道是你拿出来的,你会陷入什么境地?”
姜予看著他:“陷入什么境地?”
“远舟那边会怎么看你?你父亲会怎么想?你在帮华远对付他——”
“我没有在帮华远对付我父亲。”
姜予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裴寒愣住。
姜予继续说:“第一,我父亲不需要我保护。启航科技那点体量,还不够格当远舟的对手。远舟要收购他们,是战略布局,不是生死之战。我今天给你的这些信息,影响不了远舟的任何决定。”
裴寒看著她,没说话。
“第二,”姜予的声音轻了些,“我做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姜予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想,不是因为我需要谁的保护。”
裴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姜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裴寒,从年会到现在,你一直在试探我,调查我,想搞清楚我到底是谁,想弄清楚我背后有什么势力。你把我调来当特助,说是保护我,但你真的只是在保护我吗?”
裴寒没有回答。
姜予转过身,看著他。
“你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盯著,想看看我会不会帮远舟做事,想试探我的底线到底在哪。这些,我都知道。”
裴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两人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四目相对。
姜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裴总,请你以后,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同事。我做我的工作,你忙你的事业。该配合的我会配合,该保持距离的我会保持距离。”
她顿了顿。
“我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父亲的。”
说完,她从他身边走过,推门出去。
裴寒站在窗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身上,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他想起刚才会议室里,她站在投影幕前,声音平静地汇报那些数据时的样子。那份从容,那份笃定,那份根本不把任何人的质疑放在眼里的气场。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想,不是因为我需要谁的保护。”
他想起她看著他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不是轻视,而是真正的平等,是那种“我和你一样,谁也不比谁高贵”的坦然。
裴寒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坐下,看著对面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他拿出手机,给陈序发了一条微信:“之前让你查的那些,不用查了。”
陈序回得很快:“为什么?”
裴寒看著那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著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
不是刚才会议室里的样子,是更早的时候——那天深夜,她靠著茶水间的墙,揉著太阳穴,脸色苍白。他从便利店买了牛奶和面包,放在她桌上,她第二天还回来的时候,在牛奶盒上画了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歪歪扭扭的,但他每次想起来,嘴角都会忍不住上扬。
裴寒睁开眼,看著天花板。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想错了。
她不是需要庇护的公主,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不是他可以算计利用的对象。
她是能与他并肩的战士。
甚至,比他更强。
而他——
他好像,真的被她吸引了。
不是因为她的身份,不是因为她的背景,是因为她这个人。是因为她看著他的时候,那种坦荡的目光。是因为她被流言包围的时候,那种不动声色的从容。是因为她明明可以躲在父亲的羽翼下,却选择一个人来这里证明自己。
是因为她刚才说“我不是任何人的棋子”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
裴寒坐直身子,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他忽然很想见她。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傍晚六点半,姜予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推开隔间的门,她愣了一下。
门口的地上,放著一杯热牛奶,旁边压著一张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你说得对。以后,只当同事。”
姜予看著那行字,过了很久,才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她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温的,刚刚好。
她抬头看向裴寒办公室的门,灯还亮著,但门关著。
她没有敲门,端著牛奶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拿出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微信:
“牛奶收到了。谢谢。”
发完,她把手机收回口袋。
电梯一层层往下,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她看著那些数字,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