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这一桌很安静。
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他也没动,就那么握着。
很久之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眼睛很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先开口了。
“面要坨了。”他说。
许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两个人松开手,继续吃面。
但她的手没刚才那么凉了。
周一开例会,许禾到得早。
会议室里没几个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把上周的工作过了一遍。展会后续,王总那边的方案修改,还有一个新项目的资料要整理。
人陆续进来,周敏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听说今天孙总要宣布新的项目负责人,你那个商业综合体的案子有戏吗?”
许禾摇头:“不知道。”
周敏还要说什么,门开了,孙总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部门主管。会议室安静下来。
例会开了一个半小时,说了展会的事,说了新项目的事,说了下半年的工作计划。许禾认真记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屏。
快结束的时候,孙总看了一眼名单:“对了,下个月深圳那个项目,许禾和陈恕继续搭档,有问题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有人偷偷交换眼神。
许禾表情没变:“没问题。”
陈恕坐在对面,也没说话。
孙总点点头,继续下一个议题。
散会后,人陆续往外走。许禾收拾东西,站起来,正要出去,小刘凑过来。
“许姐,”小刘笑嘻嘻的,“陈工对你真好。”
许禾愣了一下:“什么?”
“我听说,”小刘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上次出差,他提前一周就订了酒店,就怕出问题。结果展会那边真满房了,他那边的预订就用上了。是不是很贴心?”
许禾的动作顿住了。
“提前一周?”她问。
“对啊,”小刘点头,“行政说的,他订的时候还确认了好几次呢。我当时还纳闷,出差不是公司统一订房吗,他怎么自己提前订了。”
许禾没说话。
小刘还在说什么,她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字:提前一周。
提前一周。
那是出差前一周。
那时候他们还在公司正常上班,开会,改图,偶尔在茶水间遇到点个头。
那时候他还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
“许姐?”小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没事吧?脸色有点不好。”
许禾回过神:“没事,可能是没睡好。”
她走出会议室,往自己办公室走。
经过陈恕的办公室时,她往里看了一眼。他正坐在电脑前,低头看图纸,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有点冷。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一整个下午,她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但什么都看不进去。
提前一周。
他提前一周就订了酒店。
订了一间还是两间?
如果是两间,那很正常。他做事一向周全,提前准备是应该的。
但如果是一间呢?
她想起那天在前台,他打了五通电话,说方圆三公里都满了。
如果那些电话是真的,那他就是真的在找。
如果那些电话是假的……
她不敢往下想。
但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摁不下去。
晚上下班,她没等陈恕一起走。发了条微信:今晚有事,你先回。
他回:好。
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等到七点,等到八点,等到整层楼的人都走光了。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许禾:在哪儿?
陈恕:在家。怎么了?
许禾:方便出来吗?有话问你。
陈恕:现在?
许禾:嗯。
他发了一个地址,是她家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她回:半小时后见。
咖啡馆很小,藏在一条巷子里。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看到她进来,站起来。
许禾坐下,要了一杯拿铁。
服务员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疑惑,但没问。
她也没说话。
拿铁端上来,她喝了一口,放下。
“出差前,”她开口,“你订了酒店?”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是。”
“提前一周?”
“是。”
她盯着他的眼睛:“订了几间?”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许禾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陈恕,”她说,“我问你订了几间。”
他还是没说话。
但她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
“一间。”她说,不是问句。
他看着她,点头。
“是。”
许禾愣在那儿。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
“你一开始,”她慢慢说,“就只订了一间?”
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担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是。”他说。
许禾没说话。
“许禾,”他开口,“我原本只是想和你多待几天。没想过会发生什么。但后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打断他。
他沉默了。
“从第一天开始,”她盯着他,“你就可以告诉我。你可以说,许禾,我订了一间房,但我可以去别的酒店住。你可以说的。”
他还是沉默。
“但你没说。”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让我以为是真的满房,让我以为是真的没办法,让我……”
她没说完,站起来就走。
“许禾。”
他跟着站起来,但她已经推门出去了。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她快步往前走,不知道往哪儿走,只是想走。
他追上来,挡在她前面。
“许禾,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听你说你是怎么设计的?听你说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不是算计。”他说,声音很低,“是争取。”
她愣住了。
“我承认,”他看着她,“我是故意订了一间房。我是想和你多待几天。但那是因为——”
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因为我喜欢你。”他说,“三年前就喜欢。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因为你是别人的妻子。那天订房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只是想多看看你,多和你说几句话。”
许禾没说话。
“后来,”他继续说,“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你告诉我你在离婚,你握着我的手说很久没人需要你了,你在电梯里看着群消息脸色发白但一句软话都不说。那时候我才发现——”
他顿住了。
“发现什么?”
“发现我控制不住了。”他说,“发现我想要的不是多待几天,是更多。发现我设计的这一切,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许禾看着他。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许禾,”他说,“你可以生气。你可以怪我。但我唯一没设计好的,是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喜欢你。”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眼眶很热,但眼泪没掉下来。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的眼神动了动。
“如果我知道,”她说,“如果我知道你一开始就订了一间房,我会……”
她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就是生气。
不是气他喜欢她。
是气他让她以为,这一切都是意外,都是无奈,都是不得不。
是气他让她以为,她只能被动接受。
“许禾。”他上前一步。
她后退一步。
他停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她转身,往前走。
这次他没追。
但她走出一段路,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很轻,但她听到了。
“我等你。”
许禾快步往前走。
夜风很凉,灌进领口,她没顾上拢紧衣服。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些话。
他承认了。
提前一周订房,只订一间,从一开始就是设计的。
她不知道自己往哪儿走,只知道要走,要离他远一点。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许禾。”
她没停,走得更快。
他追上来了,走在她旁边,没拦她,只是跟着。
她走了一段,突然停住,转身看着他。
“陈恕,”她说,声音比夜风还凉,“你让我觉得自己很蠢。”
他站在她面前,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不是那样的。”他说。
“那是怎样?”她盯着他,“你设计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想?”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想过。”
她愣了一下。
“我想过,”他说,“想过你可能生气,可能觉得被骗,可能再也不理我。”
“那你还做?”
“因为我更怕什么都不做,”他看着她,眼睛很亮,“就这样错过你。”
许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知道你不一定会接受我,”他继续说,“知道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喜欢你,知道你可能会离婚然后换一家公司,从此再也没交集。这些我都想过。”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但我更怕,”他说,“怕很多年后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你从我的生活里走过去。”
许禾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所以你觉得,”她一字一句说,“只要结果好的,过程就可以设计?”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都吹凉了。
“如果你因为这件事不想再见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来,“我可以接受。”
许禾没说话。
“但我要说的是,”他看着她,“我唯一没设计好的,是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喜欢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躲闪,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坦然。
“我本来只是想多待几天,”他说,“多看看你,多和你说几句话。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他顿了顿。
“但后来,你告诉我你在离婚,你握着我的手说很久没人需要你了,你在电梯里看着群消息脸色发白但一句软话都不说。那时候我才发现,我想要的不止是几天。”
许禾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自己都没发现,直到感觉到脸上凉凉的。
他看到了,上前一步。
“许禾……”
“我不是生气你设计这一切。”她打断他,声音哽咽。
他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我是生气我自己,”她说,“竟然这么晚才发现。”
他的眼神动了动。
“发现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她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三年前就喜欢她的人,看着这个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等了三年的人,看着这个用最笨的方式争取了一次机会的人。
他又上前一步。
这次她没退。
他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很轻的动作,像怕她推开。
她没推。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比她想象的要快。
他的手放在她背上,没动,只是放着。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夜风从身边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缠在他的衣领上。
很久之后,她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
“许禾。”他说,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别哭了。”
她没说话,但眼泪还在流,把他胸口的衣服洇湿了一块。
他感觉到了,手收紧了点。
“你刚才说的,”他说,“发现得太晚是什么意思?”
她没抬头,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就是字面意思。”
他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很低的笑,但她听到了。
“我也是,”他说,“发现得太晚。”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