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赵姐跟他们一起等电梯。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哎呀”一声。
“怎么了?”许禾问。
赵姐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公司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你们看群了吗?”她看了看许禾,又看了看陈恕,眼神意味深长,“有人在传你们这次出差住一间房的事。”
许禾愣了一下,拿出手机打开群。
99+。
她点进去,最新的几条消息是:
——听说了吗,许禾和陈恕出差住一间房
——真的假的?住了几天?
——有人看到他们早上一起从房间出来
——不是说她有老公吗
——这瓜有点大
许禾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僵。
电梯来了,赵姐走进去,回头看他们:“不进吗?”
陈恕伸手按住电梯门,看着许禾:“进去。”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稳。
她吸了口气,跟着他走进电梯。
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群里还在刷,手机震个不停。
许禾握紧手机,没看。
电梯里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许禾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攥得发白。群里还在刷,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她看不过来,也不想看。
但她看到了那条。
——她老公我认识,银行主管,上次公司聚餐还来接过她。
发消息的人昵称是“市场部小李”,头像是公司统一的那种,看不出是谁。
下面有人回: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又有人回:这瓜越吃越大啊。
还有人发了个吃瓜的表情。
许禾感觉电梯里的空气有点稀薄。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走了。
她抬头,陈恕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递还给她:“别看。”
她接过手机,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赵姐先走出去,回头跟他们摆摆手:“我先走了啊,你们忙。”
许禾点点头,看着她走远,然后站在原地没动。
陈恕也没动。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前台办入住。他们站在电梯口,像两尊雕像。
“走吧。”他说。
她跟着他走出酒店,阳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她没拿出来看。
走到路边,他停下来:“回展会还是回房间?”
她想了想:“房间。”
他点头,转身往回走。
进了电梯,上了楼,刷开房门,走进去。许禾在沙发上坐下,终于把手机拿出来。
群已经安静了一点,但私聊在闪。
周敏:???
周敏:谁传出去的?
周敏:你看到没,有人把你老公供出来了
周敏:你怎么说?
周敏:你人呢???
许禾打字:看到了。
周敏秒回:谁传的?是不是那个赵姐?她在群里说她遇到你们了
许禾:不知道。
周敏:你打算怎么办?
许禾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先这样吧。
周敏发了一串问号:先这样?你不解释?
许禾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听到他在对面坐下来,沙发轻轻响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许禾睁开眼,看着他。他坐在窗边那张单人沙发上,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不然呢?”她说,声音有点涩,“开记者会解释?”
他没说话。
“解释什么?”她继续说,“说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说我们只是同事?说酒店只剩一间房所以我们不得不凑合住了三天?”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很轻:“你觉得有人信吗?”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你信吗?”她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
“我问你,”她盯着他的眼睛,“你信吗?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房间里很安静。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那别人呢?”
他没回答。
许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攥着手机,攥得太紧,指节都白了。
“其实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说,“我在乎的是……”
她没说完。
他在等。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一瞬间差点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在乎的是你怎么想。
我在乎的是你会不会觉得这一切是个麻烦。
我在乎的是你会不会后悔这几天。
但她没说。
“算了。”她站起来,“我去洗把脸。”
刚走了一步,他开口了。
“许禾。”
她停住。
“如果你需要我出面澄清,”他说,“我可以。”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逆着光,但眼神很亮。
“我可以告诉他们,”他说,“什么都没有。”
许禾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澄清什么?”她问。
他没说话。
“说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她走回沙发边,站在他面前,“说我们只是同事?说这三天只是工作需要?”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觉得,说了这些,他们会信吗?”
他站起来,离她很近。
她仰头看着他。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他问。
许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不知道自己希望他怎么做。她只知道自己不希望他站出来说“什么都没有”。
但她不能说出来。
因为那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想。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动,然后开口:
“许禾,如果我希望他们不信呢?”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如果我希望他们不信”?
她看着他,脑子像卡住了,转不过来。
他也没解释。
只是看着她,等她自己想明白。
她想不明白。
或者说,她不敢想明白。
她张了张嘴,想问清楚,但他已经转身,从桌上拿起房卡。
“我去买饭。”他说。
门打开,又关上。
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如果我希望他们不信呢?
不信什么?
不信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那他希望他们信什么?
许禾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买饭回来,两个人沉默着吃完。
谁都没提那句话。
许禾嚼着米饭,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坐在对面,也是低着头吃饭,筷子碰到饭盒的声音很轻。
吃完,他收拾了餐盒,去扔垃圾。她进浴室刷牙洗脸,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沙发上了,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关了灯,躺到床上。
房间又黑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盯着那条线,听着自己的心跳。
沙发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但她知道他没睡着。呼吸太轻了,不像睡着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口。
“陈恕。”
那边顿了一秒:“嗯。”
“你睡了吗?”
“没有。”
她盯着天花板,心跳快了一点。
“你那句话,”她说,“是什么意思?”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开口说什么,他说话了。
“就是字面意思。”
他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低一点,像压着什么。
她没接话,等他继续。
“但如果妳现在不想听,”他说,“我可以不说。”
许禾闭上眼睛。
不想听吗?
她想。
她太想了。
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她脑子里就一直转着这句话,转了一下午,转了一晚上,转到现在。
但她不敢。
她还在离婚冷静期。
还有两个月。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听。
“为什么是现在?”她问。
又是沉默。
然后她听到他坐起来的声音。
“因为这几天,”他说,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比刚才近了一点,“和妳在一起,我才发现——”
他停住了。
她等。
“我发现,”他说,“我不想再等了。”
许禾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那条光还在,细细的,冷冷的。
她没说话,但眼眶突然热了。
三年。
三年婚姻,她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被人需要,不需要被人等,不需要被人放在心上。
但这几天,他让她想起来,原来她还会心跳,还会在意,还会——
还会哭。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滑到耳朵边,凉凉的。
她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
脚步声朝她这边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坐起来,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他站在床边,离她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他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像无奈,又像心疼。
“许禾,”他说,“妳别哭。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妳哭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方向。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你是为了什么?”她问。
他没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
距离她不到半公尺。
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比平时重一点。
她等着。
等一个回答。
等一个她不知道想不想听到的回答。
但他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站着。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