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和傅征对视一眼,同时沉默。
会议室安静下来。
傅征先开口:“主导权的问题不急,先听沈总介绍方案。”
沈鹿点头,示意Elsa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双方轮番展示各自的初步思路。A公司侧重品牌故事和情感共鸣,B公司强调数据驱动和精准触达。两种思路泾渭分明,就像两条平行的轨道,找不到交汇点。
“我打断一下。”又是那个项目经理,“沈总刚才提到的创意方向确实很有感染力,但我们需要考虑可执行性。这种情感向的内容,如何保证在不同市场的接受度?”
周敏接话:“情感是共通的,好的内容可以跨越文化差异。反倒是数据驱动的思路,如果没有情感内核支撑,很容易沦为冰冷的投放。”
“但启明这次的目标是ROI,不是拿奖。”
“ROI和内容品质不冲突——”
“好了。”沈鹿抬手制止,“这个问题可以稍后讨论。”
她转向傅征:“傅总怎么看?”
傅征靠著椅背,目光平静地看著她:“我在想,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
“什么意思?”
“A公司的情感洞察,B公司的数据能力,为什么不能整合?”傅征说得很慢,“创意需要数据指引方向,数据需要创意赋予温度。与其争谁主导,不如想怎么融合。”
沈鹿看著他,没说话。
那个项目经理张了张嘴,被傅征一个眼神制止。
周敏趁机开口:“傅总这话我认同。但融合的前提是双方平等,不是一方主导另一方。”
“所以主导权的问题,可以放一放。”傅征说,“先把框架搭起来,再谈分工。”
沈鹿点头:“可以。”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接下来的事,很快又把绷紧的神经拉回来。
讨论到资源分配时,双方再次产生分歧。B公司提出他们在海外媒介采购上有长期合作伙伴,应该由他们负责媒介板块;A公司则坚持创意和媒介需要深度绑定,不能完全切割。
“你们负责创意,我们负责媒介,分工明确,效率最高。”项目经理说。
“但创意和媒介是互相影响的。”Elsa忍不住反驳,“如果两边完全分开,创意出来后才发现媒介渠道不匹配,来不及调整。”
“所以需要提前对接——”
“对接和融合是两回事。”
争执声越来越大。
沈鹿揉著眉心,正要开口,忽然听到一声惊呼。
她抬头,看见Elsa站在那里,脸色煞白。她面前的文件上,咖啡正从倒下的纸杯里漫出来,浸透了半叠纸。
“对、对不起……”Elsa手忙脚乱地去抽纸巾,但已经晚了。那叠文件被咖啡泡得面目全非,黑色的液体沿著桌沿往下滴。
会议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著那叠湿透的文件——那是傅征刚才带来的方案补充材料,打印得整整齐齐,现在只剩一片狼藉。
Elsa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刚入职三个月,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联合会议,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紧张。
“对不起傅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发颤。
对面有人叹气,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那个项目经理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沈鹿站了起来。
她绕过桌子,走到Elsa身前,侧身挡住对面所有的视线。然后她抬头看向傅征,声音不冷不热:“有话好好说,别吓唬我的人。”
全场安静。
季晨的表情变得微妙,周敏挑了下眉,其他人面面相觑。
傅征看著她。
看著她挡在那个小实习生前面的样子,看著她眼底那层不易察觉的戒备,看著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三秒。
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极浅,极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沈鹿看到了。
“我没打算说什么。”傅征的声音平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先擦干净吧。”
那块手帕是深蓝色的,边角绣著一个字母Z。
沈鹿盯著那个字母,愣了半秒。
那是她大学时送他的生日礼物。她亲手绣的,绣工很差,字母歪歪扭扭。她当时说:“不许扔,将就用。”
他真的一直在用。
三年了。
沈鹿没接。
Elsa赶快接过手帕,颤抖著擦桌子,嘴里不停地道歉。傅征的助理也过来帮忙,场面混乱却有序。
傅征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文件我还有备份,问题不大。”
他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又看了一眼沈鹿,然后说:“今天先到这里吧。双方回去整理一下思路,明天继续。”
说完,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季晨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鹿,最终什么都没说。
B公司的人陆续起身离开。经过Elsa身边时,有人低声安慰了一句“没事”,有人假装没看见。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A公司的人。
Elsa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沈总对不起,我搞砸了……”
沈鹿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去洗把脸。”
Elsa点点头,小跑著出去。
周敏走过来,靠在桌边,看著沈鹿:“刚才那句‘别吓唬我的人’,说得挺帅。”
沈鹿没理她。
周敏又说:“不过傅征那反应,倒是出乎意料。我还以为他会借机发作,毕竟那份文件我瞄了一眼,做得挺细的。”
沈鹿低头收拾东西,动作顿了顿。
那块手帕。
那个字母Z。
他怎么还留著。
“鹿鹿?”周敏叫她。
“嗯?”沈鹿回神。
“我说,你刚才看到他笑了吗?”
沈鹿没说话。
“就那一瞬间。”周敏比划著,“你说完那句话,他嘴角动了一下。我离得远,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沈鹿抱起电脑往外走:“没注意。”
“是吗?”周敏跟在后面,“我总觉得那个笑有点奇怪,不是嘲讽,也不是生气,更像是……”
她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沈鹿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楼梯间的感应灯亮著,苍白的灯光照在水泥墙上。
沈鹿靠在窗边,看著楼下的停车场。B公司的车还停在那里,黑色的轿车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只知道需要一个没人的地方,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那抹笑意。
那个字母Z。
该死。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鹿没有回头。这个时间点,这个楼层,会来楼梯间的只有一种人——抽烟的。她往旁边让了让,继续看著窗外。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然后是一阵安静。
沈鹿终于回头。
傅征站在楼梯口,手里端著一杯饮料,离她三步远。他没有走近,只是看著她,表情平静得像是来谈天气。
“怎么是你?”沈鹿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冷。
傅征没说话,走过来,把那杯饮料放在窗台上,然后退后一步。
沈鹿低头看。
一杯热可可。
杯子上印著熟悉的logo——他们大学门口那家店的牌子。那家店开了十几年,杯子一直没换过款式,白色的纸杯,棕色的杯盖,杯身上印著一排小字“温暖你的每一天”。
沈鹿盯著那杯饮料,整个人僵住。
大三那年,她胃不好,动不动就疼。傅征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偏方,说热可可养胃,每天给她买一杯。后来养成了习惯,只要她生气、难过、或者压力大,他就递过来一杯热可可。
她曾经以为这个习惯会跟著她一辈子。
直到那个雨夜之后,她再也没喝过热可可。
“傅总这是做市场调查?”沈鹿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著讽刺,“连对手的喜好都研究?”
傅征看著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以前你一生气就胃疼。”他说,“现在应该也是。”
沈鹿的手指蜷了起来。
她想说“关你什么事”,想说“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想说“你没有资格”。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对了。
她今天早上开始胃就不舒服。从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起,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那种熟悉的绞痛就开始隐隐作祟。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傅征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不靠近,也不离开。
窗外的阳光落在窗台上,把那杯热可可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鹿看著那个影子,眼眶忽然开始发烫。
她猛地抬头。
“傅征。”她的声音发颤,眼眶泛红,但眼神像刀一样锋利,“你现在到底算什么?”
傅征的睫毛动了一下。
“三年前说分手的是你。”沈鹿往前一步,“那天晚上我问你为什么,你一句话都不肯说。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去公司找你,你避而不见;我发邮件问你,你一个字都不回。”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我用了半年时间才说服自己接受——你就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了,你就是觉得我是累赘,你就是不想和我争那个位置。我告诉自己,没关系,结束了,往前看。”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著牙不让它掉下来。
“然后三年后,你出现在峰会上,递纸条说你后悔。”她指著窗台上那杯热可可,“现在又递这个。傅征,你到底想要什么?”
最后一句话,声音已经哑了。
楼梯间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电梯运行的嗡鸣声,能听见楼下某扇门开关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傅征看著她。
他眼底有很多东西——歉疚、心疼、还有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温柔。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抬起手。
沈鹿看著那只手慢慢靠近,手指微微颤抖,像是隔著一层看不见的阻力。她没有躲,就那样看著,看著那只手伸向自己的脸颊——
在距离她脸颊不到一拳的地方,停住了。
傅征的手悬在半空。
他的手指弯了弯,像是在触碰空气里的什么。然后他缓缓放下手,垂在身侧。
沈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想要……”傅征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你能原谅我。”
楼梯间的感应灯突然熄灭。
只剩下墙角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微光,绿莹莹的,照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沈鹿站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见他的呼吸声。
很轻,很浅,像是怕惊扰什么。
她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楼下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上楼。
感应灯重新亮起。
傅征的脸重新出现在光线里,眼眶微红,但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可可趁热喝。”他转身往下走,“明天会议继续。”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鹿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她低头,看著窗台上那杯热可可。
杯子还是温热的。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杯壁,那股温度顺著手指蔓延上来。
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