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说。
“为什么?”
“听说你在这家公司。”他声音很平,“我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那现在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
“什么?”
“你很好。”
三个字。就三个字。
她突然笑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笑:“那你满意了?可以走了?”
他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等不到回答,转身去拉门。
身后有脚步声。
手腕被人握住。
她停住了。
那只手握着她的手腕,不紧,但也没松开。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她的凉一点。
一秒。两秒。
他松开了。
“对不起。”他说。
她没转身,就那样背对着他站着。门把手在手里,凉的。
“姜念。”他叫她。
她等着。
但他没再说话。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忍住了。
出了酒店,外面起风了。她站在门口等车,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理。
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
是他。
“这三年我学著忘记你,但没成功。你呢?”
车来了。司机按了一下喇叭。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司机又按了一声。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她说了地址。
车开出去,街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手机屏幕暗了,她按亮。又暗了,又按亮。
那行字还在。
姜念盯着那条微信,从凌晨一点看到三点。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把亮度调到最低,怕光刺眼睛,但那几行字还是清清楚楚。
“这三年我学著忘记你,但没成功。你呢?”
她打了十几个版本的回复。
“我也没成功。”——太直接了,删掉。
“嗯。”——太冷淡,像赌气,删掉。
“你想听什么答案?”——太矫情,删掉。
“你没成功关我什么事。”——假的,她自己都不信,删掉。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这句留得最久,她盯着看了五分钟,最后还是删了。
三点十五,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眼。
睡不着。
四点,她爬起来吃了半片安眠药。平时只敢吃半片,怕第二天起不来。今天吃了半片,还是睡不着。
五点,天开始亮了。
六点,她给周雨薇发微信:“帮我请个假,今天不去了。”
周雨薇七点才回:“???你怎么了?”
她没回。
一整天,她躺在床上。窗帘拉着,屋子里暗沉沉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手机静音,偶尔亮一下,她不看。
中午的时候,门铃响过。她没动。
下午三点,手机又亮了,是周雨薇打来的。她按掉。
四点,周雨薇又打。她按掉。
五点二十,门锁响了。
姜念从床上弹起来,冲出卧室,看见周雨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钥匙。
“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你上次给我的备用钥匙。”周雨薇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换鞋进来,看见她穿着睡衣、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肿着,“卧槽,姜念,你这是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雨薇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掏出两盒饭,一盒打开,推到她面前:“先吃饭。”
她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咽不下去。
周雨薇看着她,等她吃了几口,开口问:“说吧,什么事?”
她放下筷子。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
从那天在楼梯间遇见他,到每晚补课,到苏瑾,到许明朗说的那些话,到昨晚她去酒店找他,到那条微信。
周雨薇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所以,”周雨薇总结,“他来这儿是为了你。他说这三年忘不掉你。他问你还喜不喜欢他。然后你,一夜没睡,一天没吃,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
她没说话。
“姜念,”周雨薇凑近她,“你傻啊?”
她还是没说话。
“你明明还喜欢他。”周雨薇说,“我看得出来。从第一天就看出来了。你每次看见他那个眼神,当我瞎啊?”
她低下头。
“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他还会走。”
周雨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你问清楚啊。”周雨薇说,“问他当年为什么走,问他现在能保证不走了吗,问他到底想怎么样。问清楚,别自己在这儿瞎猜。”
她没说话。
周雨薇叹了口气,把另一盒饭也打开:“先吃饭。吃完再说。”
周雨薇九点多走的。走之前把垃圾倒了,把窗户开了条缝,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加满。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
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周雨薇发的一条链接,标题写着:青年建筑师陈屿舟专访:建筑是凝固的情感。
她点开。
是文字采访。记者问了好几个问题,关于设计理念,关于行业趋势,关于他创办事务所的经历。她往下滑,滑到最后。
记者问:您这次选择为一家设计公司做内训,是出于什么考虑?
他的回答:因为那里有我想见的人。
她盯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楼下有人在说话,电视里在放广告。她全听不见。
只看见那行字。
因为那里有想见的人。
她拿起手机,点开他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在昨晚那条:“这三年我学著忘记你,但没成功。你呢?”
她打了几个字:“采访我看到了。”
发出去。
三秒。
他回:“嗯。”
她看着那个“嗯”字,心跳得很快。
又打了一行字:“你说的‘想见的人’是我吗?”
发出去。
这一次等得久了一点。
五秒。十秒。十五秒。
手机响了。
不是文字,是来电。
他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电话响了三声。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跳快得像要冲出喉咙。
第四声,她按了接听。
“喂。”
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直没睡。
她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发紧。
“你说的‘想见的人’是我吗?”她问。
那头沉默了一秒。
“是。”
就一个字。但她听出来了,他的声音里有东西,和平常讲课时的平稳不一样。
她没说话。
他也沉默。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听见他那头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姜念。”他叫她。
“嗯。”
“你不用有压力。”他说,声音低下去,“我没想打扰你。”
她听着那头的车声,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他现在在哪儿?为什么有车声?
“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继续说,“看到你很好,就够了。内训结束我就走,以后不会——”
“如果我说,”她打断他,“你已经打扰了呢?”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车声还在,但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他说:“我在楼下。”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里站着一个人。他仰着头,手机贴在耳边,看着她的方向。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挂了电话,转身冲出门。
电梯来得太慢,她直接跑楼梯。五层,跑到一楼的时候气都喘不匀。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她才发现自己穿着睡衣。
但他站在那儿。
路灯底下,浑身湿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细细密密的那种,落在头发上,肩上,顺着额角往下淌。
她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等了多久?”她问。
他看着她,没回答。
雨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
“从你打电话之前就来了。”他说。
她愣住了。
打电话之前。那就是她发那条“采访我看到了”的时候。甚至更早。
“你……”
“我想回你。”他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直接过来了。”
她看着他湿透的头发,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他的嘴唇有点白,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你傻不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是动了动。
“可能吧。”他说。
雨还在下。她穿着睡衣,站在他对面,冷得有点发抖,但没动。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
“姜念。”他叫她。
“嗯。”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湿透的头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看着雨水从他脸上滑下来。
她让他进了门。
两个人站在玄关,他浑身湿透,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她去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然后就是沉默。
他擦头发。她站在旁边看着。
擦完了,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着没动。
“坐吧。”她说。
他在沙发上坐下。她在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声响。
沉默。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当年到底为什么要走?”她问。
他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某个点。
沉默了很久。
“家里出事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
“我爸做生意失败,欠了很多钱。”他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那段时间每天都在接催债电话。房子卖了,车卖了,还不够。”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出国是唯一的选择。”他说,“那边有个机会,薪水高,能快速还债。我必须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告诉你干什么?”他问,“让你跟着我一起背债?还是让你等我三年,五年,不知道等不等得到头?”
“我可以等。”她说。
“我不想让你等。”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这句话她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他看着她,没说话。
“那是我的人生。”她说,“要不要等,应该由我自己决定。不是你说了算。”
他低下头。
“那时候我觉得,”他说,“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在一起。”
她听见这话,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没什么笑意。
“你错了。”她说,“爱一个人就应该告诉她。”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