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打字:“深圳。”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上楼,开门,洗澡,睡觉。
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刚才说“这周末我来接你”的时候,用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他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
周末早上八点,陆时琛的车停在我楼下。
我隔著窗帘缝往下看了一眼,黑色奔驰安静地泊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白衬衫,灰色西裤,袖口卷到小臂,和三年前在校门口等我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我拉上窗帘,对著衣柜镜子最后一次检查自己。
藏青色套装,珍珠耳钉,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脖子。这身装备我平时用来见最重要客户,今天用来见前男友的父母。
手机响了,他发微信:不急,慢慢来。
我没回,拿起包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脸有点白,我从包里翻出口红补了一层,又拿纸巾抿掉一半。不能太艳,不能太淡,不能让他妈挑出任何毛病。
然后我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对著镜子骂了一句脏话。
许知然,你只是来演戏的。
楼下,陆时琛看见我出来,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
“谢谢。”我坐进去,系安全带。
他上车,没急著发动,而是看著我。
“怎么了?”
“没事。”他收回视线,“只是很久没见你穿成这样。”
“工作需要。”
他没再接话,启动了车子。
一路上他开得很稳,我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发现这条路我有点熟悉。三年前来过一次,也是周末,也是这条路,那时候我坐在出租车上,手心全是汗。
“紧张?”他突然问。
“没有。”
“当年你来的时候,紧张吗?”
我转头看他。
他盯著前方的路,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知道我来过?”
“我妈后来告诉我的。”他的声音很平,“她说你一个人来的,坐了一个小时,喝了三杯茶,然后走了。”
我没说话。
那天的画面我记得太清楚了。他母亲坐在对面,态度客气得像对待上门推销的业务员。问我家里做什么的,问我毕业后什么打算,问我觉得自己和时琛合适吗。
我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她就替我回答:“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我们不反对,但时琛以后要出国的,你们不合适。”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到了。”陆时琛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抬头,车子停在一栋老式洋房门口。铁门虚掩著,里面是个小花园,蔷薇开得正好。
他下车,绕过来帮我开门,我站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握了一下我的手。
“记住,”他低声说,“你是女朋友,不是客户。”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推开铁门。
他母亲站在玄关,看见我们的时候脸上挂著得体的笑容。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笑容凝固了。
“怎么是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
我下意识看向陆时琛,他表情没变,只是把我往身边拉了拉。
“妈,这是我女朋友,许知然。”
“你——”他母亲看看他,又看看我,声音里压著怒气,“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了。”
“陆时琛!”
“阿姨好。”我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打扰了。”
他母亲看著我,目光从头扫到脚,最后定格在我脸上。那眼神和当年一模一样——在评估一件商品值不值这个价。
“进来吧。”她转身进去,声音从里面传来,“饭快好了。”
陆时琛握了一下我的手,我跟著他进去。
他父亲坐在客厅看报纸,见我们进来,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母亲进了厨房,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
我和陆时琛在客厅坐下,他父亲偶尔问几句工作的事,气氛还算正常。直到他母亲端著菜出来,说了第一句话。
“时琛现在在投资公司做总监,一年收入还行,就是忙。”她把菜摆上桌,视线扫过我,“许小姐呢?还在原来那家公司?”
“升职了,做销售总监。”
“销售啊,”她拖长了尾音,“那确实挺忙的,应酬多吧?”
“还好。”
“现在女孩子做销售不容易,我们学校有个老师的女儿也是做销售的,天天喝酒,后来胃出血住院了。你们年轻人要注意身体。”
“谢谢阿姨关心,我会注意。”
饭桌上,他母亲一直在说话。从陆时琛小时候的成绩,说到现在的职位,从家里的房子,说到亲戚家孩子的婚礼。每一句话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我们家条件很好,我们时琛很优秀。
而每一次提到我,都是“你们公司”“你们做销售的”“你们年轻人”。
我全程微笑,吃饭,点头,说“是的”“谢谢”“阿姨说得对”。
陆时琛话很少,但每次他母亲话里带刺的时候,他就给我夹一筷子菜。
“吃鱼。”
“喝汤。”
“这个不错,你尝尝。”
他母亲看著他的动作,眼神越来越复杂。
饭后,他父亲去书房接电话,陆时琛被叫去帮忙修什么东西。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正想著找个借口去厨房帮忙,他母亲走了过来。
“许小姐,方便聊几句吗?”
我站起来:“当然。”
她带著我走到阳台,关上了身后的门。
阳台很小,对面是邻居家同样老旧的洋房,晾衣绳上挂著花花绿绿的衣服。她站在那里,背对著我,沉默了很久。
“当年的话,我说重了。”
我愣住了。
她转过身,看著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时琛那时候和我们闹翻了,三个月没回家。他爸气得住院,他不闻不问,就因为我们不同意他和你在一起。”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后来他回来了,但和我们约法三章——不许再提你的名字,不许干涉他的感情,不许过问他的事。”她的声音有点哑,“这三年,他没回过几次家。过年也不回来。”
“阿姨……”
“我以为他早就忘了你。”她看著我,目光复杂,“今天他带你回来,我才知道,这三年他没忘过。”
阳台的门被推开,陆时琛站在门口。
“妈。”
他母亲擦了一下眼角,恢复成那副得体的样子:“你们聊,我去泡茶。”
她走了,留下我和陆时琛隔著阳台的距离对望。
“她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摇头,“随便聊聊。”
他看著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走吧,回去了。”
回程的车上,一路沉默。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光影在他脸上流转。
我看著他的侧脸,想起他母亲刚才的话。
三个月没回家。
他爸住院他不闻不问。
这三年他没回过几次家。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他突然开口:“想说什么就说。”
我看著他,喉咙发紧。
“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他没回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你家里闹翻了?”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很长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说了,你会不分手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如果当年我知道他为了我愿意和家里闹翻,我会不会就不提分手了?会不会就有勇气等他了?会不会——
“知然,”他打断我的思绪,“过去的事,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
车停在我家楼下。
我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陆时琛。”
“嗯?”
“当年我提分手,不是因为不爱你。”
他转头看我。
我推开车门,下车,关门,没有回头。
走上楼梯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发动机的声音一直没响。
他在那里停了很久。
我回到房间,没开灯,隔著窗帘往下看。
黑色奔驰还停在那里。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终于,车灯亮了,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我拉上窗帘,靠著墙慢慢坐下来。
手机响了,是他的微信。
“我知道。”
两个字。
我盯著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久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几盏。
他知道。
他知道我当年分手不是因为不爱他。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为什么让我一个人走了三年?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对她说:许知然,你只是来演戏的。别当真。
周一早上九点,我准时出现在会议室。
方案修改过了,技术参数重新核对过,报价部分压到最低。熬了两个通宵做出来的东西,小王说我疯了,我说这个订单不能丢。
但陆时琛没来。
来的是一个姓王的项目经理,四十多岁,说话客气,翻方案的时候频频点头。
“许总这个方案做得很好,我们技术部门很满意。”
“谢谢,那后续——”
“总部那边还要走个流程,”他合上方案,“最快下周签合同。”
我愣了一下:“陆总不过目?”
“陆总出差了,深圳那边有个紧急项目。”他收拾东西站起来,“具体时间等通知。”
会议结束,我坐在原位没动。
出差了。
昨天还在我家楼下停了十五分钟,今天就出差了。
小王凑过来:“然姐,这算过了吗?”
“算吧。”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松口气了?”
“嗯。”
我站起来回办公室,把方案归档,邮件回复,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只是每次手机震动,都会下意识拿起来看。
不是他。
中午吃外卖的时候陈姐过来,问我周末出差怎么样。
我说挺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下午三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深圳的号码。
“明天飞深圳,陪我出差。”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嘈杂,像在机场。
“我刚收到消息,你们的项目下周签合同。”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现在过去做什么?”
“见客户。”
“见什么客户?”
“我的客户。”
我沉默了几秒。
“陆时琛,这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
“你签了合约的。”
“合约写的是陪吃饭陪出差陪见家长,”我一字一句说,“没写要帮你谈业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但我听见了。
“许知然,你记性倒是好。”
“彼此彼此。”
“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他说,“我让人给你订票。”
“我不——”
“合约第四条,补充条款。”
“什么时候有第四条了?”
“现在。”
电话挂了。
我看著手机萤幕,气笑了。
三秒后微信响了,是他发来的机票资讯。上午十点,深圳航空,座位号都发过来了——靠窗,和他一起。
我没回。
晚上回家收拾行李的时候,陈姐打电话来。
“听说你要去深圳?”
“嗯。”
“和陆时琛一起?”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你怎么知道?”
“他助理打电话来确认你身份讯息,说要订机票。”陈姐的声音有点复杂,“知然,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工作而已。”
“你骗谁呢?”
我没说话。
陈姐叹了口气:“当年你为他哭成那样,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
“我也以为。”
“那你现在——”
“陈姐,”我打断她,“这个订单很重要。”
她沉默了一下,说:“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行李箱拉上,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
楼下没有黑色奔驰。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达机场。
他在值机柜台旁边等我,穿一件深灰色休闲西装,手里拎著登机箱。看见我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
“就这些?”
“就两天。”
“嗯。”
他递给我登机牌,我们一起过安检。
候机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走远了几步。我坐在位置上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大学时候有一次我们一起去旅游,也是这样,他去买水,我坐在候机厅等他。
那时候他会跑著回来,手里拿著两瓶水,一瓶给我,一瓶自己喝。
现在他站在几米外打电话,背影笔挺,语气公事公办。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飞机上他话不多,我话也不多。他看他的档,我睡我的觉。降落前我醒来,发现身上盖著他的西装外套。
他还在看档,好像没发现我醒了。
我把外套还给他:“谢谢。”
他接过去,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