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查的?”他问,声音沙哑。
宋清词点头。
陈屿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那些资料,一页一页地翻。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响声。
宋清词站在那里,看著他翻资料的样子,心悬在半空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下最后一页。
抬起头,看著她。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挣扎,有痛苦,还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就算你爸不是主谋,”他说,声音很低,“我就能和你在一起吗?”
宋清词愣住了。
陈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她。
“我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他说,“我辍学打工,一天打三份工,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吗?我来华远,每天看著那个害死我爸的公司,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宋清词的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她说,“我都知道。”
陈屿转过身,看著她。
他的眼眶红了。
“那我拿什么面对我妈?”他问,“告诉她,我爱上了一个仇人的女儿?就算不是你爸做的,那也是他公司的人做的。这笔账,怎么算?”
宋清词张了嘴,却说不出话。
因为她没有答案。
陈屿看著她流泪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转过身,继续背对著她。
“你走吧。”他说。
宋清词站在原地,没动。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宋清词擦掉眼泪,转身离开。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第二天,宋清词没来上班。
陈屿坐在办公室里,对著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时不时抬头看向她工位的方向——空的。
中午,许糖敲门进来。
“陈组长。”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陈屿抬头看她。
许糖咬了咬嘴唇:“清词今天请假了。她说……她要去办一件大事。”
陈屿心里一紧:“什么大事?”
许糖摇头:“她没说。但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等我’。”
同一时间,华远集团总部大楼。
二十七楼,董事会会议室。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股东、高管、董事会成员。宋怀远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一份报告,正要说话。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宋清词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
宋怀远愣住了:“清词?你怎么来了?”
宋清词走进来,走到会议桌前,面对所有人。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各位叔叔伯伯,抱歉打扰你们开会。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宋怀远皱起眉头:“清词,这里是董事会,不是你闹著玩的地方——”
“我没有闹著玩。”宋清词打断他,转向所有人,“我,宋清词,自愿放弃华远集团的继承权。”
全场哗然。
宋怀远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宋清词看著父亲,眼神平静:“爸,我说,我不要继承权了。”
“你疯了?”宋怀远绕过桌子走过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宋清词的声音很稳,“我放弃华远集团的一切继承权,并辞去公司在职的所有职务。从今天起,我和华远没有任何关系。”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摇头,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宋怀远的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宋清词!”
宋清词看著父亲,眼眶发红,但她没哭。
“爸爸,”她说,声音轻下来,“我不想做被你保护在羽翼下的小公主了。”
宋怀远愣住了。
宋清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还是笑著。
“我想去证明,”她说,“就算不靠你,我也能创造出自己的价值。”
说完,她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
门外站著一个人。
陈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那里,隔著玻璃墙,隔著来往的人群。他眼眶通红,死死地盯著她,像是要把她刻进骨子里。
他听到了。
他全都听到了。
宋清词愣在那里,看著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然后她笑了。
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屿,”她说,声音发抖,“现在我和你一样了,一无所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著他。
“你……还愿意教我做项目吗?”
走廊里安静极了。
远处传来会议室里嘈杂的议论声,有人叫她的名字,有人追出来。可她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他。
只看见他眼里的泪。
陈屿没说话。
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傻瓜。”
陈屿的声音哽咽,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宋清词几乎喘不过气。
可她不想挣脱。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身后传来会议室里的喧嚣,有人在叫她,有脚步声追出来,可她什么都不想管。
他来了。
他来找她了。
这就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屿慢慢松开她。
他低头看著她,眼眶还红著,但眼睛里有了光。他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她。
“你真是……”他哑著嗓子说,“疯了。”
宋清词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跟你学的。”
陈屿看著她,嘴角终于翘起来一点点。
“走吧。”他拉起她的手。
“去哪?”
“离开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追出来的人,“你的车在哪?”
宋清词愣了愣,然后指了指楼梯间。
他们拉著手跑进楼梯间,一路往下。
十七层楼,他们跑得气喘吁吁,可谁都没停。宋清词中途差点摔倒,他一把捞住她,继续往下跑。
到了一楼,他们推开消防门,冲出大楼。
阳光刺眼,宋清词眯起眼睛,大口喘气。
陈屿站在她旁边,也喘著,然后转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一眼,突然都笑了。
笑得像两个傻子。
半年后。
城西一个老旧的写字楼里,三楼,楼道尽头那间,门口挂著一块崭新的牌子——“屿词咨询”。
工作室不大,也就五十来平,隔成两个区域。外面是开放办公区,摆著四张桌子;里面是间小会议室,也能当会客室用。
家具都是二手市场淘来的,桌子颜色不一,椅子款式各异,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著项目进度表,窗台上摆著几盆绿萝,是许糖搬来的。
对,许糖。
还有小马,还有原来部门的两个同事,都辞职跟过来了。
“屿词咨询”,六个人,从零开始。
头三个月最难。
没有客户,就一家一家上门拜访。没有名气,就靠方案说话。宋清词负责前期沟通和策略制定,陈屿负责执行和落地。她从小跟著父亲参加商业会议,耳濡目染,商业嗅觉敏锐;他多年在一线打拼,执行力强,细节把控到位。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也有吵的时候。
为了一个方案的取舍,为了一个客户的对接,为了一句话的表述。可吵完之后,他会给她倒杯水,她会给他泡碗面。然后继续讨论,继续修改,继续加班到深夜。
工作室没人加班的概念,因为每个人都在拼命。
小马说,这是他待过最累的地方,也是最有盼头的地方。
许糖说,她每天看著老板和老板娘撒狗粮,都快撑死了。
宋清词每次都红著脸反驳:“谁是老板娘!”
陈屿就在旁边默默喝水,耳朵红透。
第四个月的时候,他们拿下了第一个大客户。
是一家做电商的小公司,老板是个年轻人,看了他们的方案后当场拍板。签约那天,宋清词的手都在抖。
陈屿握著她的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在工作室庆祝。许糖买了烧烤,小马搬了一箱啤酒,六个人挤在会议室里,吃得满嘴流油。
宋清词看著对面的陈屿,他正在和小马说话,嘴角带著笑。灯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她低下头,笑了。
今天是第六个月的第一天。
第一个项目顺利交付,客户非常满意,尾款已经到账。许糖张罗著庆祝,说这是里程碑,必须好好办。
宋清词被按在会议室里不许动,说是今天她是主角,什么都不用干。
她只好坐在那里,听著外面乒乒乓乓的声音,偶尔传来许糖的尖叫——“小马你别动那个气球!”“蛋糕呢?谁去拿蛋糕了?”
门开了。
陈屿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是她喜欢的那件。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平时正式很多。
宋清词愣了愣:“怎么了?今天有客户?”
陈屿没说话,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出来一下。”
宋清词把手递给他,被他拉起来,带到外面的办公区。
然后她愣住了。
办公区被装饰过了。墙上挂著彩色气球,桌上摆著鲜花,中间那块空地上,用蜡烛摆成了一个心形。
许糖、小马和其他几个同事站在旁边,每个人都笑眯眯的。
宋清词的心跳突然加速。
陈屿走到那个心形中间,转身面对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银戒指,没有钻石,没有繁复的纹饰,就一圈细细的银光。可那光芒落在她眼睛里,比任何珠宝都耀眼。
陈屿单膝跪地。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
“宋清词。”他开口,声音有点紧。
宋清词的眼眶开始发酸。
“这半年,你跟著我吃苦了。”他说,“从那个大办公室,挤到这个小地方。从豪车接送,变成挤地铁加班。从想吃什么吃什么,变成和我一起吃泡面。”
宋清词摇头,眼泪已经下来了。
陈屿看著她,眼眶也红了。
“可我从来没听你抱怨过一句。”他说,“你每天都笑呵呵的,每天都比我还拼。我累的时候,你给我倒水;我烦的时候,你逗我开心。没有你,这个工作室撑不到今天。”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宋清词,我陈屿,没什么本事。没房没车,还欠著一屁股债。但我有一双手,有一颗心,还有……”
他声音哽咽了。
“还有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念头。”
宋清词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屿举起那枚戒指,看著她,眼神认真得像是在做最重要的项目。
“我想和你一起,从这个小工作室开始,打到一个我们谁也想不到的未来去。”
他问:“你愿意吗?”
工作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宋清词看著他,看著那枚戒指,看著他发红的眼眶,看著他微微发抖的手。
这个男人,当初在公司里人人怕他,叫他陈阎王。他冷著脸,皱著眉,对谁都不假辞色。
可她知道他有多温柔。
他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偷偷放红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把外套披在她身上,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挡在她前面。他会用年终奖给她买按摩仪,会在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紧紧抱住她,会在她放弃一切的时候跑来找她。
他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倒水,会在她哭的时候帮她擦眼泪,会在她笑的时候看著她,眼睛里全是光。
宋清词用力点头。
“愿意。”
陈屿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午后的阳光还灿烂。
他把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刚刚好。
然后他站起来,抱住她。
工作室里响起欢呼声和掌声,许糖在尖叫,小马在吹口哨,有人开了香槟,“嘭”的一声,泡沫喷得到处都是。
宋清词把脸埋在陈屿胸口,笑著流泪。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路边,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静静停著。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宋怀远那张严肃的脸。他看著窗内那对相拥的年轻人,看著那些欢呼的年轻人,看著那块小小的牌子——“屿词咨询”。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走吧。”他对司机说。
车窗缓缓升起,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车流,消失在路的尽头。
又一年春天。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城西那个老旧的写字楼还在,三楼那间工作室的门口,“屿词咨询”的牌子换成了新的,旁边多了一块——“业务扩张,招聘中”。
露台上,几盆绿萝长得茂盛,还多了几盆多肉,挤挤挨挨地晒著太阳。
一个挺著孕肚的年轻女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个小喷壶,给花浇水。
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又安详。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说了多少次,这种事我来做。”
一只手伸过来,把喷壶拿走,另一只手把一杯温热的牛奶塞进她手里。
宋清词回头,看著陈屿那张皱著眉的脸,笑了。
“我闲著也是闲著。”
“闲著就坐著。”他说著,拿起喷壶开始浇花。
宋清词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牛奶,又看了眼他——他浇花的动作很认真,但明显是在重复她的工作。那几盆多肉,她刚刚浇过。
她没戳穿他。
她只是靠在门框上,喝著牛奶,看著他。
阳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还是那件旧T恤,还是那个皱眉的表情,还是那副嫌她这嫌她那的样子。
可她知道,他每天下班都会绕路去给她买她爱吃的那家蛋糕,每天晚上都会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半天,每天晚上都会问她无数遍“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早点休息”。
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男人。
还是那个永远把她当小孩管的“穷上司”。
陈屿浇完花,回头看她。
“看什么?”
宋清词笑:“看你。”
他的耳朵红了,走过来,拿走她手里的空杯子。
“进去吧,外面风大。”
他拉起她的手,往里走。
宋清词跟著他,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握著她的那只手,看著无名指上那枚简单的银戒指。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他与她的故事,早已写在了彼此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