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跳加速:“在哪?”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你们公司。那个人,现在就在你们公司。”
她挂了电话,打开电脑,登陆公司内部通讯录。
几百个名字从屏幕上划过,她一个个看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头像、任何一个部门、任何一个入职时间。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她的手边放著一杯凉透的水,屏幕上还有一半没看完。
她划到下一页,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技术研发中心,副总裁,赵建国。
入职时间,十年前。
她点开他的头像,盯著那张脸看了很久。这张脸她见过,在项目启动会上,在电梯里,在公司的走廊上。他跟她打过招呼,说“新来的?好好干”。
她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给私家侦探发讯息:“赵建国,查他。”
发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她突然想起那年母亲最后的日子,躺在病床上,反复说一句话:“是熟人做的,是熟人做的。”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连续加班第四天,程夕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周五晚上九点,项目组会议室里还亮著灯。她对著电脑改了第三版方案,眼皮越来越沉,屏幕上的一行行字开始重影。她揉了揉眼睛,给自己倒了杯水,回来坐下继续改。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的。
醒来时她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淡淡的木质调,混著咖啡的香气。她睁开眼,发现身上盖著一件深蓝色的男士西装外套,电脑旁边放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一杯冰美式。
会议室的灯关得只剩一盏,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著她,声音压得很低,在打电话。
“她睡著了,我看著……嗯,我知道分寸,一会就送她回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沉默了几秒,又说:“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她没动,假装还在睡。眼睛闭著,耳朵却竖得老高。
“明天给她调半天假,就说我批的。”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交代什么秘密任务,“她最近太拼了,再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了。”
她的眼眶开始发热。
“行了,就这样。”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她赶紧把眼睛闭紧,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能感觉到他在走近,然后停了下来,应该就站在她旁边。安静了几秒,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身上的外套被人往上拉了拉。
她睁开眼。
他愣了一下,手还停在半空中:“醒了?”
她坐起来,外套从肩上滑落。他接住,挂在椅背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几点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快十二点。走吧,我送你。”他把她的电脑合上,装进包里,拎起来就走。她来不及拒绝,只能跟上。
车上她一直看著窗外,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只是把车内的空调调高了一度,把音乐调低到几乎听不见。
车停在她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他开口了。
“程夕。”
她停住。
“我知道协议说要当陌生人,但我做不到。”他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她心上,“给我时间处理一些事,处理完了,我们重新开始。”
她转头看他。车内的灯光很暗,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眼睛看著前方,没看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张了张嘴,那个“好”字已经到了舌尖。
手机震了。
她低头,是孟佳仪的微信:“你让我查的那个内部合伙人,有眉目了。照片发你,自己看。”
图片载入,是一张公司官网的截图。
一个中年男人的证件照,西装革履,笑容得体。照片下面是他的职务信息:技术研发中心副总裁,赵建国。
备注栏里孟佳仪补了一句:“现任公司副总裁,你的顶头上司的上司。”
她整个人僵住,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怎么了?”他察觉到她的异常,转头看她。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几秒钟前那双眼睛里还有温柔和期待,现在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她看到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傅北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你说要处理的事,需要多久?”
他没料到这个问题,但还是认真回答了:“最快一个月。”
她推开车门,下车,弯腰对著车窗里的他说:“好,一个月后,如果你处理好了,我们再谈。这一个月,请你继续当陌生人。”
她关上车门,转身走进楼道,一步都没有停。
眼泪流了满脸,但她没擦,因为她知道他看不到。
车里,傅北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没有追上去。他只是在原地坐了很久,然后发动车子,慢慢驶离。
驶出小区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她刚才看手机时,屏幕上那个一闪而过的面孔。
他认得那张脸。
赵建国。他父亲当年的合伙人。
周五下午三点,程夕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是他的微信:“晚上七点,老地方,我有话跟你说。这是最后一次以陌生人的身份约你。”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没有回复。
下班后她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孟佳仪那里。闺蜜开门时嘴里还叼著薯片,看到她愣了一下:“哟,稀客,今天不加班?”
她走进去,把自己摔在沙发上:“他约我。”
“谁?”
“傅北辰。”
孟佳仪眼睛亮了,扔下薯片坐过来:“然后呢?你去不去?”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喜欢他,我看得出来。”孟佳仪盯著她,“但你那个秘密呢?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你接近他是为了查他爸,你怎么办?”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天花板。
六点五十分,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私家侦探:“程小姐,赵建国的资料我发你了。他当年是你母亲公司的二把手,职位是副总经理,公司出事前一个月突然离职,离职后直接去了傅国强的公司。具体证据还在查,但基本可以确定,他和那件事脱不了干系。”
她点开附件,是一份扫描件,当年的工商登记资料,赵建国的名字写在股东名单里,持股比例百分之十五。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公司年会上,那个总是笑瞇瞇叫她“小夕”的赵叔叔。她叫他叔叔,他会给她带巧克力。
原来是他。
她继续往下翻,是赵建国的履历,从傅国强公司离职后辗转了几家企业,五年前进入现在这家公司,一路升到副总裁。
她的顶头上司的上司。
她关掉手机,站起来。
孟佳仪看著她:“决定了?”
“嗯。”
“去见他?”
“去见他,但不是为了查他爸。”她拿起包,“赵建国才是目标,而他……他是无辜的。”
七点十五分,她推开咖啡厅包间的门。
他一个人坐在上次那个位置,桌上放著两杯咖啡,一杯在他面前,一杯在她那边。咖啡没有冒热气,显然已经放了很久。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她,他站起来,眼眶微红。
“我以为你不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你说,我听。”
他看著她,没有马上开口。包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走,哒、哒、哒。
“程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分手协议作废。”
她没说话。
“我做不到不认识你。”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一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有没有你的讯息,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翻你的朋友圈。在公司见到你,要假装不认识,我连呼吸都不会了。”
她的眼眶开始发热。
“当初分手,不是因为不爱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挣扎要不要说出那句话。
她心跳加速,等著他。
“是因为我爸知道了我们的事。”他终于说出口,“他用你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分手,他就会让你在这行业待不下去。他说到做到,他有这个能力。我以为分手是保护你,但我错了。”
她愣住了。
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痛苦,有自责,有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情绪:“程夕,对不起。我不该瞒著你,不该替你做决定。这一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告诉你真相,我们一起面对,会不会不一样。”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所以你从来没有不爱我?”
“从来没有。”他说,没有一秒犹豫,“一分钟都没有。”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他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著,之间只隔著一拳的距离。
她伸出手,抱住他。
他僵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她,像是怕她会消失。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心跳声。
与此同时,包间门外,一个身影匆匆走过。走到玻璃窗前时,那个人停了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
是赵建国。
他看到包间里相拥的两人,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没有停留太久,只是多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间里,她靠在他肩上,闭著眼睛。
“程夕。”他轻声叫她。
“嗯?”
“这一次,让我保护你。不是用分手那种蠢办法,是真的保护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咖啡厅包间里,她靠在他肩上哭了很久,眼泪把他的衬衫浸湿了一小块。
他没动,只是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在哄一个伤心的孩子。
等她终于平静下来,他低头看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对不起,让我重新追你,好吗?”
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但点头的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一张脸。
赵建国。
那张隔著玻璃窗微笑的脸。
他送她回家,车停在她家楼下,她正要下车,他拉住她的手:“明天开始,我不用再装陌生人了。”
她转头看他,他眼睛里有光,是她这一年没见过的那种光。她差点就要点头说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傅北辰,公司里还是要低调。”她说。
他愣住:“为什么?”
“你未婚妻的事没解决,我不想被人说闲话。”她抽回手,“公司里人多嘴杂,我们的事如果传出去,对你对我都不好。”
他眼神暗了暗,但还是点头:“给我时间,我会处理好和宋家的婚事。”
她没说话,推开车门下车。走进楼道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著,像在等她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