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楼到了,季云深敲门。门很快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碎花衬衫,脸上笑成一朵花。
“哎哟,小两口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程晚刚张嘴想解释,手腕就被按住了。
季云深侧过脸,压低声音:“她耳背,解释不清的,放弃吧。”
程晚那句“我们不是”卡在喉咙里,咽了回去。
老太太拉着他们进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点心,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戏曲节目。
“坐坐坐,”老太太按着程晚往沙发上坐,“小程是吧?小季常提起你,说你做饭可好吃了,还会收拾屋子,勤快!”
程晚看了季云深一眼。
季云深面无表情地在旁边坐下,假装没听见。
老太太在他们对面坐下,开始翻茶几下面的一个旧盒子。翻出来一本相册,厚厚的,封面都磨毛了。
“给你们看看我年轻时候,”老太太翻开相册,指着第一张黑白照片,“这是我,这是我家老头子,那会儿刚结婚。”
程晚凑过去看,老太太年轻时候很清秀,旁边站着的男人高高瘦瘦,戴着眼镜。
老太太一页一页翻,每一张都要点评。翻到某一页,她停下来,指着照片里一个搬花盆的背影:“这是我家老头子,当年追我的时候可笨了,就知道往我这儿跑。帮我修窗户,把手指头扎破了;帮我搬花盆,把腰闪了。就跟小季一样,笨得很。”
程晚愣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季云深的手。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修长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创可贴早就摘了。
但她突然想起那个被缝好的窗帘。歪歪扭扭的针脚,和他手指上那个创可贴。
窗帘是他缝的。
不是房东老太太。
程晚看着他的手指,又看看他的侧脸。他正盯着相册,神情平静,好像老太太说的不是他。
但耳尖好像有点红。
程晚没戳穿,转回头继续看相册。
翻完相册,老太太又张罗着切水果。程晚要帮忙,被按回沙发上:“你坐着,让小季来。男人就该干活。”
季云深站起来,去厨房帮忙。
程晚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里戏曲咿咿呀呀地唱。她想起刚才老太太说的话,想起那个缝好的窗帘,想起他手上那个创可贴。
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吃完饭,老太太又张罗着让他们帮忙搬花盆。
“阳台上那几盆,我想挪到这边来,晒晒太阳。你们年轻人,力气大,帮我搬一下。”
阳台北向,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季云深先走进去,程晚跟在后面,两个人挤在花盆和晾衣架之间。
程晚弯腰去搬一个花盆,季云深也同时伸手,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他倒是自然,把花盆搬起来,放到老太太指定的位置。
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最后一盆搬完,程晚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阳台上只剩他们俩。
季云深站在她旁边,手臂轻轻碰到她的。空间太小,躲不开,程晚只能假装在看阳台外的风景。
夕阳快落下去了,把对面的楼染成金红色。
“那个窗帘,”季云深突然开口,“是我缝的。”
程晚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转头,继续看着外面,假装平静:“我知道啊。”
他顿了一下:“你知道?”
“你手指上贴了创可贴,”程晚说,“我又不瞎。”
他没说话。
程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外面的夕阳。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缝?”
程晚转过头看他。
他也转过头,正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眼睛映得很亮。他表情很认真,不像平时在公司那种公事公办的样子,也不像在家那种懒散的样子。
程晚心跳开始加速。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老太太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小季!小程!快来吃蛋糕啦!”
那个问题就这么悬在了空气里。
程晚先移开视线,往屋里走。季云深跟在后面,没再说话。
蛋糕是个大奶油蛋糕,老太太插了蜡烛,非要他们一起吹。程晚和季云深站在两边,同时低头,同时吹气,蜡烛灭掉的那一刻,老太太拍手笑起来。
切蛋糕时,老太太把第一块递给程晚。
“给媳妇的!”
程晚脸一下子红了,接过来,不知道说什么。
她偷偷看季云深。
他也在看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程晚赶紧低头吃蛋糕,但脸还是烫的。
晚上九点多,他们从老太太家出来。楼梯间的灯有点暗,程晚走在前面,季云深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空气里慢慢发酵。
到了家门口,程晚摸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她正要进去,季云深突然叫住她。
“程晚。”
她回头。
他就站在走廊的灯下,看着她。
“那个问题,”他说,“你想好答案了吗?”
程晚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你为什么缝窗帘?她知不知道答案?或者更准确的,她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
季云深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程晚见过这个表情。上次在阳台上接电话时,就是这个表情。
他接起来,只听了十几秒,说了句“知道了”,就挂断。
“怎么了?”程晚问。
季云深抬起头,看着她,声音有点沉。
“公司出事了。张姐让所有人明天一早紧急开会。”
程晚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那个刚在空气里发酵的什么,瞬间散了。
周日早上,公司会议室气氛不对。
程晚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坐满了人。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看手机或者盯着桌面。徐苗苗冲她使了个眼色,程晚在她旁边坐下。
季云深比她晚到一步,坐在对面。
张姐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站在白板前,没像往常一样敲桌子让大家安静,因为已经够安静了。
“总部刚下的通知。”张姐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裁员计划启动,市场部指标只有一个。”
会议室更安静了。
“现有员工保留一半,”张姐翻了一页文件,“新人组,程晚和季云深,二选一。”
程晚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下意识看向对面。季云深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没听见一样。
同事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很轻,但那些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看戏的兴奋。
散会的时候,程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她只记得徐苗苗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记得走出会议室时,那些视线还粘在背上。
季云深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一前一后走出公司大楼,一前一后往地铁站走。
谁都没说话。
地铁上人很多,他们被挤在车门边,隔着几个乘客,谁也看不到谁的脸。程晚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看起来比平时白一点,眼睛有点空。
到站,下车,出站,走回小区,上楼。
程晚摸出钥匙开门,季云深跟在后面。进门后,他直接往自己房间走,她也往自己房间走。
两扇门关上的声音轻轻的,但程晚觉得那声音像把什么东西切开了。
一下午她没出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张姐那句话:程晚和季云深,二选一。
她想起第一次看房那天,他穿着家居服开门,头发乱糟糟的。想起公司电梯里,他西装革履地站到她前面。想起那些晚上,他对着泡面发呆,等着她回来做饭。
想起他帮她缝窗帘,帮她整理证据,帮她发那封邮件。想起他说“你值得被看见”。
现在他们只能留一个。
程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深夜,她渴醒了。
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她拿着杯子开门,想去厨房倒水。
客厅没开灯,但有人。
季云深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坐着。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影。
程晚愣了一下,打开灯。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程晚走近几步,看清了——是她的入职评价表,张姐的字迹写着:潜力极佳,数据能力待提升。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东西。
程晚站在那儿,握着水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云深抬起头,看着她。
“程晚,”他说,声音有点哑,“如果只能留一个,你希望是你,还是我?”
程晚愣住了。
她应该回答“当然是我”。谁不想留下?这份工作她拼了命才得到,那个项目她投入了全部心血,她凭什么要让?
但看着他的眼睛,那句话说不出来。
她反问他:“你呢?”
季云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握着水杯的手开始发凉,正准备转身去倒水,他站起来了。
他走近她,很近,近到程晚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我希望是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程晚心跳停了一拍。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在安慰一个小朋友。
“睡吧。”他说,“明天开始,我们就是真正的对手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程晚站在原地,握着那个空水杯,看着那扇门。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她站在光里,他消失在暗里。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想和他做对手。
她从来都不想。
但现在,她还有选择吗?
周一早上,程晚在电梯里遇到季云深。
电梯里人很多,他们隔着几个乘客,谁都没说话。程晚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余光里能看到他的侧脸。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整齐,和昨天晚上坐在黑暗里说“我希望是你”的那个人,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电梯镜面里,他们的视线不小心撞上,又迅速分开。
18楼到了,门开,他先出去,步子不快不慢。程晚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进公司,打卡,走到工位坐下。
对面那盏灯亮了。
程晚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九点半,张姐的助理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程晚,张姐叫你,带上笔记本。”
程晚站起来,发现季云深也同时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张姐办公室,门关上了。
张姐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两个牛皮纸文件袋。
“有件事要交给你们。”她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这里面是对方入职以来的所有工作记录。项目文件、会议发言、数据报表,全在里面。”
程晚看着那两个文件袋,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
“你们的任务,”张姐看着他们,“找出对方的致命短板,写一份评估报告。优点不用写,只写缺点,只写致命的那种。这是裁员决策的重要参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晚没有转头看季云深,但她感觉得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张姐把文件袋递过来,一人一个。
“周五之前交给我。”她说,“出去吧。”
走出办公室,程晚抱着那个文件袋,手指捏得有点紧。季云深走在她前面,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