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姑娘们齐刷刷抬起头,盯著那束花,又盯著程牧阳的脸,又盯著后面的沈桂英。
等两人走过去,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
上午十点,沈桂英在办公室里看资料。
门被推开一条缝,老吴探进头来。
“沈姐。”
她抬头。
老吴走进来,胳膊上的石膏拆了,换成一块护腕。他在她对面坐下,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等著看热闹,又像有点心虚。
沈桂英看著他。
“老吴。”
“嗯?”
“门口那个王师傅,你认识吧?”
老吴顿了一下。
“认识……吧。”
“吧?”
他低下头,摸了摸那块护腕。
“沈姐,我……”
“你安排的?”
老吴抬起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桂英靠回椅背上,看著他。
“老吴,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就学会这个?”
老吴急了:“沈姐,我不是坏心!我就是想试试那小子——”
“试什么?”
“试他是不是真心啊!”老吴站起来,“他比你小那么多,又是老板,万一就是图新鲜呢?万一追两天就不追了呢?万一——”
“所以你就找了个跳广场舞的来?”
老吴低下头,小声说:“王大爷人挺好的……”
沈桂英看著他,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老吴。”
“嗯?”
“出去。”
老吴灰溜溜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沈姐,那小子……他刚才在门口那样,我看见了。”他说,“当著那么多人拉你手,脸都不红。”
沈桂英没说话。
“我觉得他是真心的。”老吴说完,拉开门跑了。
下午五点半,沈桂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
程牧阳发的消息:楼下等你。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公司门口,程牧阳站在那儿,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旁边站著另一个人——王大爷,手里又捧著一束花,这回不是玫瑰,是百合。
沈桂英闭了闭眼睛。
她下楼的时候,两个人还站在那儿。
王大爷看见她,满脸笑地迎上来。
“桂英!下班了?”
程牧阳站在旁边,脸上挂著笑容,但那笑容有点僵。
“王叔叔好。”他说。
王大爷没理他,拉著沈桂英的手:“桂英啊,晚上没事吧?一起去跳广场舞?今天我们队排了新节目,可好看了。”
沈桂英还没说话,另一只手被人拉住了。
程牧阳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王叔叔,”他说,“她晚上要和我开会。”
王大爷看看他的手,又看看程牧阳的脸。
“开会?晚上开什么会?”
“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白天不能开?”
程牧阳没说话。
王大爷把沈桂英的手握紧了一点。
“桂英,你看你天天上班多累,晚上就该放松放松。广场舞可好了,锻炼身体,还能交朋友——”
“王叔叔。”
程牧阳打断他。
王大爷转头看他。
程牧阳把那只握著沈桂英手腕的手往上挪了挪,握住她的手。
“她晚上真的有事。”
王大爷低头看著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著程牧阳的脸,又看看沈桂英。
他慢慢松开手。
“桂英,”他说,“这是……”
“王师傅,”沈桂英说,“改天请您喝茶。”
王大爷看看她,又看看程牧阳,把手里那束百合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小程!”
程牧阳看著他。
“你要是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说完,他大步走了。
门口安静下来。
沈桂英低头看著手里的百合,又抬头看著程牧阳。
他还握著她的手,没放。
“程牧阳。”
“嗯?”
“你干嘛?”
他没说话,看著王大爷走远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别扭极了——像松了口气,又像还有点气。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来看著她。
“以后我接你下班。”
她看著他。
“每天早上也接。”
她没说话。
“中午一起吃饭。”
还是没说话。
“晚上……”
“程牧阳。”
他停下来。
她看著他那张脸,看著那双眼睛里别扭的认真劲儿,看著他绷紧的下巴。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嘴角扯一下,是眼睛弯起来,是眼角那些皱纹都跟著动。
“你这是干嘛?”她问。
他看著她的笑,愣了一下。
“我……”
“吃醋了?”
他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把那束百合递给他。
“拿著。”
他接过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他。
“走吧。”
他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著,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路口,她突然停下来。
他看著她。
她转过头,看著他。
“程牧阳。”
“嗯?”
“你先把花放下。”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百合,不知道该放哪儿。
她从他手里把花拿过来,放在路边的长椅上。
然后她直起身,看著他。
“你刚才说,以后接我下班?”
“嗯。”
“早上也接?”
“嗯。”
“中午一起吃饭?”
“嗯。”
她看著他,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你得先学会跳广场舞。”
他愣住了。
她转身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他跟上去,走在旁边。
“我学。”
她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
“真的学。”
她还是没说话。
路口的红绿灯变了,他们穿过马路,走进那片夕阳里。
周六晚上七点,广场上灯光亮起来。
音响已经架好了,大妈们陆陆续续到场,换上统一的红T恤,手里拿著绸扇,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沈桂英站在广场边上,看著人群。
旁边站著程牧阳。
他穿著一件灰色休闲衫,黑色运动裤,球鞋。头发打理过了,比平时上班还整齐。整个人站在那儿,和周围的红T恤大妈们格格不入。
沈桂英看了他一眼。
“你真要跳?”
“说了要学。”
“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没动。
音响里传来前奏,大妈们开始排队形。领队的是个烫卷发的阿姨,看见沈桂英,挥手招呼。
“桂英!来啊!”
沈桂英走过去,程牧阳跟在后面。
大妈们齐刷刷转过头,看著她身后那个年轻人。
“哟,桂英,这谁啊?”
“男朋友?”
“这么年轻!”
沈桂英没说话。
程牧阳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
“阿姨们好,”他说,“我来学跳舞的。”
广场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大妈认出他来了。
“哎,你不是那个……美达公司的总裁吗?”
“对对对,我在新闻上看过!”
“就是那个和华美打官司的!”
“哎呀,真人比电视上年轻!”
手机掏出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大妈们举著手机,对著他拍。
程牧阳站在那儿,脸上挂著笑,但那笑容有点僵。
沈桂英拉了他一下。
“走吧。”
他没动。
“说了要学。”
音响里音乐响起来,是那首《最炫民族风》。大妈们开始动了,绸扇挥起来,脚步踏起来,红T恤在灯光下晃成一片。
程牧阳站在队伍最后面,看著前面的动作。
抬腿,挥扇,转身。
抬腿,挥扇,转身。
他跟著做。
抬腿,慢了半拍。
挥扇,扇子差点飞出去。
转身,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
旁边的大妈们笑得东倒西歪,手机镜头对得更准了。
沈桂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我。”
他看著她。
她开始跳。动作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扇子挥得流畅,转身的时候头发甩起来,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他看著她,忘了动作。
“看什么?跳。”
他低下头,跟著她做。
一曲跳完,程牧阳满头汗。
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大妈们围过来,七嘴八舌。
“小程不错啊,第一次跳这样可以了!”
“就是手脚不太协调,得多练。”
“没事,多跳几次就好了!”
“桂英,你这男朋友行,肯学!”
程牧阳站在那儿,汗水顺著额头往下流,他抬手擦了一把,笑著说:“阿姨们,我下次还来。”
当晚十一点,程牧阳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拿起来看。
微信炸了。
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朋友圈的截图、微博的链接、影片网站的分享。
他点开其中一个。
标题:年轻CEO为追保洁阿姨苦练广场舞
下面是他跳舞的影片——手脚不协调,转身差点摔倒,满头汗站在那儿傻笑。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笑:“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有人嘲:“为了炒作连脸都不要了。”
有人酸:“有钱人的爱好真特别。”
但也有人说:“保洁阿姨?那不是之前打官司那个沈姐吗?”
还有人说:“管他真假,这男的愿意陪女朋友跳广场舞,比那些只会打游戏的强多了。”
更有一条被点了几万赞:“别管人家跳得怎么样,关键是人家敢跳。换你,你敢吗?”
程牧阳一条一条往下翻。
沈桂英坐在旁边,看著他的脸。
“别看了。”
他没停。
她又说了一遍:“程牧阳,别看了。”
他抬起头,看著她。
“你不生气?”
她愣了一下。
“生什么气?”
“他们笑我。”
她看著他,那张年轻的脸被手机萤幕的光照得发白,眼睛里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生气吗?”她问。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把萤幕按灭,扔在茶几上。
“不生气。”
她没说话。
他往她那边靠了一点。
“桂英。”
“嗯?”
“我不在乎。”
她看著他。
“他们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他说,“笑话我也好,说我炒作也好,说我傻也好——我都不在乎。”
她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他的手热。
“我唯一在乎的,”他说,“是你怎么想。”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看著他,看著那张年轻的脸,那双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汗迹还留在额头上,头发乱了,衣服皱了,整个人狼狈极了。
她抬起手,用手指帮他擦掉额头上的汗。
他没动,就那么看著她。
“你傻不傻?”她问。
他抓住她的手。
“为你,”他说,“傻一次值得。”
周一早上九点,董事会。
长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大部分是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色西装,面前摆著茶杯和档案。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冷气飕飕的,没人说话。
程牧阳坐在主位上,翻著手里的议程表。
董事长程建业坐在他旁边,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是程牧阳的亲叔叔。他看了一眼对面坐著的那几个人,低头喝茶。
“开始吧。”他说。
财务总监先发言,汇报三季度业绩预测。数字不好不坏,和去年同期持平。
运营总监接著说,渠道下沉的项目推进顺利,第一批门店已经签约。
市场总监张莉汇报广场舞大赛的筹备情况,说报名人数超过预期。
一切正常。
程牧阳刚想说话,对面有人举手。
“我还有个事。”
说话的是董事之一,姓陈,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影片,放在桌上。
影片里,程牧阳站在广场舞大妈中间,手脚不协调地跳著,转身差点摔倒,满头汗站在那儿傻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董把手机往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