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牧阳坐在办公室里,对面是公司法务,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额头冒汗。
“程总,这个不好办。”他把律师函推过来,“对方说我们的配方抄袭莲香,莲香当年的配方是公开的吗?”
“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证明没抄?”
程牧阳没说话,看著门口。
她刚才站在那儿,手里拿著那张纸,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以为她会进来。
她没进来。
下午两点,会议室。
全公司中层以上都到了,挤得满满当当。法务在台上讲案情分析,底下人窃窃私语。
“三千万,公司拿不出来吧?”
“拿不出来就破产。”
“那个配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以前的老产品……”
门推开了。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门口。
沈桂英站在那儿。
她换了一身衣服——藏蓝色的西装,白衬衣,头发盘起来,露出整张脸。那件西装旧了,肩膀有点塌,但穿在她身上,让人移不开眼。
她手里拎著一个档案袋,不是保洁用的那种,是老式的牛皮纸档案袋,边角磨得发白。
程牧阳站起来。
她走进来,走到会议桌前,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这是莲香当年的配方。”
全场安静。
她打开档案袋,拿出一叠发黄的纸,纸张脆得好像一碰就碎。
“莲香的洗发水配方,1993年研发,1994年投产。”她翻到其中一页,“这是最初的实验记录,这是我当年的签名。”
她把那页纸转过来,对著所有人。
签名栏里写著两个字:沈莲。
“沈莲是我的曾用名,”她说,“莲香的莲。”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法务凑过来看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起头:“这个……能证明配方是您研发的?”
“能。”
“那对方为什么说是他们的?”
她冷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真的笑,是嘴角扯一下,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因为周永年当年拿走了一份。”她说,“莲香倒闭的时候,档案室被人搬空了。他手里有一模一样的记录,只是签名那页被撕掉了。”
法务愣住了。
“那他现在告我们侵权……”
“他告的是‘美达抄袭莲香配方’,”她说,“不是‘沈桂英抄袭周永年配方’。只要证明这个配方是我研发的,美达用我的配方,就不存在侵权。”
程牧阳看著她。
她站在那儿,手按在那叠发黄的纸上,背挺得笔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照在那件旧西装的肩膀上。
他想起父亲日记里那句话:她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这些证据够吗?”法务问。
“不够。”她说,“周永年会说这是我伪造的。得有第三方见证。”
她看向门口。
老吴站在那儿,胳膊上还打著石膏。
他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更旧的档案袋,比她的那个还破,边角都磨圆了。
“这是莲香当年的公证文件。”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1994年,莲香为配方做过技术公证。公证处留了两份,一份公司存档,一份……”
“一份在我这儿。”老吴说,“沈姐让我保管的。”
沈桂英看著他。
老吴低下头:“当年你说,万一哪天用得著。我一直留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法务打开那个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他抬起头。
“这是真的。”他声音有点抖,“有公证处的章,有当时的日期,有……”
他看著沈桂英。
“有您的签名。”
当天晚上,沈桂英住在公司宿舍。
程牧阳要接她去自己那儿,她摇头。
“周永年知道我住哪儿,”她说,“躲没用。”
他不走,站在宿舍门口。
“那你怎么办?”
“打官司。”她说,“打赢为止。”
“我是问你。”
她看著他,那张年轻的脸绷得很紧,眼睛里有担心,还有别的东西。
“我没事。”她说,“二十年都过来了。”
她关上门。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听见里面没有声音,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法务带著证据去法院提交答辩状。
第三天,法院受理,开庭时间定在下周一。
第四天晚上十一点,沈桂英在宿舍里整理材料。
手机响了。
程牧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压得很低。
“别睡,等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停车场里,几个人影在晃动。
她转身去看那个档案袋——老吴拿来的公证文件、她自己的实验记录、还有这几天整理的所有材料,都放在床头的帆布包里。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她抓起那个帆布包,拉开门。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
程牧阳跑出来,身后跟著保安老吴。
“走。”他拉起她的手。
楼梯口传来更重的脚步声,好几个人。
他们往另一头的楼梯跑。刚跑到楼梯口,下面的脚步声也上来了。
“这边。”
老吴推开楼梯旁边的消防门,那是个死角,堆著旧家具。
三个人挤进去,老吴把门带上。
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停在不远处。
“那间?”
“就是这间。”
砸门的声音。
沈桂英握紧手里的帆布包。黑暗中,另一只手握过来,握住她的手。
很热,很紧。
门被砸开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柜子倒地的声音,玻璃碎了的声音。
“不在这儿。”
“找。”
脚步声往这边来。
老吴站起来,把消防门推开一条缝,然后突然拉开门冲出去。
“老吴!”
沈桂英想拉他,没拉住。
走廊里传来打斗的声音,闷响,有人骂脏话,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程牧阳拉著她冲出去。
走廊里,老吴躺在地上,旁边站著两个穿黑夹克的人。其中一个手里拿著一根铁管,铁管上有血。
老吴抱著头,蜷成一团。
程牧阳冲上去,一拳砸在那人脸上。另一个人转身就扑过来,铁管抡起来,往他后脑勺砸。
沈桂英把手里的帆布包砸过去,砸在那人脸上。
那人转头看她,眼睛里有光——认出她了。
“就是她。”
他扔下铁管,往她这边走。
程牧阳从后面扑过来,抱住那人的脖子,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另一个爬起来,捡起铁管,往程牧阳身上抡。
沈桂英冲过去,用身体挡在他前面。
铁管抡下来的时候,程牧阳把她推开,用自己的后背接了一下。
闷响。
他倒下去。
“程牧阳!”
她跪下去,把他抱起来。他脸上全是血,眼睛闭著。
那两个人还要动手,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和喊声——保安队的人来了。
他们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沈桂英抱著程牧阳,手抖得厉害。她按著他后脑勺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怎么按都按不住。
“程牧阳,”她声音抖得听不出来是自己,“程牧阳!”
他动了一下。
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著她。
然后他笑了。
嘴角扯起来一点点,血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还在笑。
“这次,”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保护你了。”
她眼眶里的东西夺眶而出,砸在他脸上。
手术室外面的灯亮了三个小时。
沈桂英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攥著那个帆布包。包上沾了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老吴坐在她旁边,头上缠著新绷带,一句话没说。
凌晨两点四十,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推开,医生走出来。
“没事,轻度脑震荡,后脑勺缝了八针。”他摘下口罩,“观察两天,没问题就能出院。”
她靠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老吴拍拍她的手。
“没事,”他说,“这小子命大。”
她没说话,眼睛还闭著,但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著脸颊流下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推开病房的门。
程牧阳躺在病床上,头上缠著绷带,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闭著眼睛,不知道睡著还是醒著。
她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年轻人的脸,没有血色的时候显得更年轻,像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他睁开眼。
看见她,他又笑了。
那笑容和昨晚一模一样——嘴角扯起来一点点,眼睛里有光。
她别过脸,看著窗外。
“沈桂英。”
她没回头。
“转过来。”
她转过来,看著他。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没躲。
“这次,”他说,“没人保护得了你了吗?”
法院门口早上八点就挤满了人。
本地媒体、财经记者、还有几个扛著摄像机的电视台。麦克风上贴著不同的标签,挤来挤去,都想抢个好位置。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周永年下车的时候,快门声响成一片。他整了整西装袖口,对著镜头笑了笑,迈上台阶。
另一辆车停在后面,旧款的丰田,车身上还有道划痕。
沈桂英下车的时候,没人认出她。
藏蓝色旧西装,灰白头发盘起来,手里拎著一个磨破边角的牛皮纸档案袋。她抬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国徽,往里走。
程牧阳跟在她身后,头上还缠著绷带,出院的时候医生不让,他签了字硬出来的。
“你不用来。”她说。
“我来。”
她没再说什么。
走进法庭的时候,周永年已经坐在原告席上。他对面是被告席,空著。
沈桂英走过去,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周永年隔著过道看她,嘴角翘起来。
“沈姐,”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二十年了。”
她没看他。
法官进场,全体起立。
庭审开始。
原告律师先发言,一堆法律术语砸过来,核心就一句:美达公司新推出的洗发水,抄袭了莲香公司当年的经典配方,而莲香公司的相关权利已由华美集团继承,要求美达立即停产并赔偿三千万。
法官看向被告席。
“被告有什么要说的?”
沈桂英站起来。
“法官,我能自己说吗?”
法官翻了翻资料,点头。
她走到证人席的位置,把档案袋打开。
“这是莲香洗发水的原始研发记录,1993年3月到1994年8月,一共十七个月。”她拿出那叠发黄的纸,“这是我当年的签名,这是研发组其他人的签名,这是当时的日期。”
原告律师站起来:“反对,被告方证据真实性存疑——”
“我还没说完。”
她继续从档案袋里往外拿东西。
“这是1994年的技术公证文件,公证处编号940327,有公章,有公证员签名。”她把文件举起来,“这份文件证明,莲香洗发水的配方在1994年3月27日完成了技术公证,研发人是沈莲。”
法庭里安静下来。
法官接过文件,翻了翻,递给书记员。
“原告有什么要说的?”
周永年站起来。
他看著沈桂英,笑了。
“法官,我有话要说。”
他走到法庭中央,指著沈桂英。
“这个女人,她根本不是什么证人。”他说,“她就是当年莲香的创办人,沈莲。”
法庭里一阵骚动。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刷刷地记录,快门声响起来。
“她二十年前就消失了,现在突然冒出来,拿著一堆发黄的纸说是证据。”周永年声音提高了,“谁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伪造的?谁知道她是不是冒充的?”
法官敲锤子。
“肃静。”
他看向沈桂英。
“被告,原告的指控属实吗?你是莲香公司的创办人?”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拿著那份公证文件。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件旧西装的肩膀上。
“我是。”
法庭里炸了锅。
记者们站起来,法警敲锤子,法官喊肃静,乱成一团。
她就站在那儿,等声音慢慢安静下来。
“我是沈莲,”她说,“二十年前莲香公司的创办人。”
她转向周永年。
“但我不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