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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第 3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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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开第一页。

1997年3月12日

今天沈姐找我谈话,说想让我负责华东区的业务。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她笑了,说“建国,你行的”。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

1997年5月20日

公司年会,沈姐穿了条蓝裙子。全场那么多人,我眼里只看见她。我知道不该这样,她是我师父,比我大九岁。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1997年8月3日

她离婚了。那个王八蛋在外面有人,还卷走了一大笔钱。我想去找她,想告诉她还有我。可我不敢。我是什么东西?一个小业务员,凭什么?

1997年8月15日

今天我表白了。

说完就后悔了。她看著我,那种眼神——不是讨厌,是可惜。她说:“建国,你太小了,我比你大太多。”

我哪里小?我二十五了。

她摇头,说:“你不懂。”

我懂。我懂我配不上她。

程牧阳手指捏紧了日记本。

他继续往下翻。

1997年9月

她离婚后像变了个人,话少了,笑也少了,天天泡在公司。我想帮她,她不让。我只能远远看著,看她一个人加班到深夜,看她抽烟看窗外,一看就是半小时。

1997年12月31日

跨年夜,公司只剩我们俩。她请我吃饺子,说谢谢我这一年陪著她。我说我愿意陪她一辈子。她没接话,低头吃饺子。后来她送我一本书,《莲香营销案例汇编》,说这是我明年要学的。

1998年4月3日

出事了。

周永年那个王八蛋联合银行断贷,供应商堵门,说莲香要倒了。沈姐让所有人放假,自己留在公司。

我不在。

我妈那天住院,我回老家了。

等我回来,公司没了,她也没了。

1998年4月10日

找了一个礼拜,找不到。报纸说她出国了,可我记得她说过,她最讨厌坐飞机。

是我没用。如果我那天在,至少能陪著她。

1998年5月

听说周永年接手了莲香,改名叫华美日化。沈姐的配方,沈姐的渠道,全成了他的。

我辞职了。那种地方待不下去。

1998年12月

今天我去了她以前住的地方,站在楼下看了很久。窗台上的花枯了,没人浇水。

我没哭。我没资格哭。

沈姐,你在哪儿?

最后一页,日期是2018年3月。

程牧阳认得这个日子——父亲查出肺癌的那天。

2018年3月15日

沈姐,对不起,当年没能保护你。

如果还能见到你,我想当面说这句话。

如果你还活著,希望你过得好。

如果你已经……那我去找你。

下面用红笔写著一行字,颤颤巍巍的:

“如果能找到她,帮我说对不起。”

程牧阳合上日记本,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公司。

保洁间门锁著。他站在门口等了半小时,七点半,沈桂英推著清洁车从电梯里出来。

她看见他,脚步没停。

“我想和你谈谈。”

“我要干活。”

“我爸的日记,”他说,“我看完了。”

她停下来。

他从包里拿出那个蓝皮笔记本,递给她。

她低头看著那个本子,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一看就是被人翻过无数遍。

她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他就站在那儿看著她。

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照在她低垂的眼帘上。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著那行红笔写的字。

“如果能找到她,帮我说对不起。”

她合上本子,抬起头。

眼睛还是平的,像一碗水,但程牧阳看见了——那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爸是个好人。”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当年,”程牧阳开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你和他……”

“他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她把本子还给他,“学东西快,肯吃苦,人又老实。我本来想让他接我的班。”

“他喜欢你。”

她没说话。

“你离婚以后,他表白了。”

她点点头。

“你拒绝了。”

“他太小了,”她说,“我比他大九岁,还离过婚。他应该找个年轻姑娘,好好过日子。”

“那是他的事。”

她看著他,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呢?”他问,“公司出事那天,他在哪儿?”

“他妈妈住院,回老家了。”她低下头,把清洁车往旁边拉了拉,“幸好他不在。”

“为什么说幸好?”

“因为在的人,”她顿了顿,“没几个好下场。”

她推著车要走。

“周永年?”他问。

她停下来。

“是他,对不对?”

她背对著他,没说话。

“我爸日记里写的,周永年联合银行断贷,供应商堵门,莲香就这么倒的。”程牧阳走到她面前,“是他害的你?”

她抬起头,看著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年轻人的脸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带著一股不肯放手的倔劲。

“你爸说得对,”她说,“周永年是王八蛋。”

“那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躲?”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真的笑,是嘴角扯一下,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你以为莲香怎么倒的?”她说,“周永年背后有人。银行说断贷就断贷,供应商说堵门就堵门,法院说查封就查封。我告谁?”

程牧阳愣住了。

“配方是他的?不是。渠道是他的?不是。但他就是能把莲香变成他的。”她说,“有些人,不用自己动手,有的是人替他动手。”

她推著清洁车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程牧阳开口了。

“我爸日记里写,你教过他一句话。”

她没停。

“渠道下沉,学莲香当年。”

她停下来。

“这句话,你在那份报告上写过。”他转过身看著她,“你一直在教人,对不对?当年教我爹,现在教我。”

她没回头。

“你躲了二十年,可你根本忍不住。”他说,“看见有人要走错路,你还是要开口。”

她背对著他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你爸是个好人,”她说,“但他不是我躲的原因。”

程牧阳看著她。

“真正害我的人,”她一字一顿,“叫周永年。”

周一早上九点,三辆黑色轿车停在美达公司楼下。

程牧阳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中间那辆车的后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六十岁左右,穿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下车的时候整了整袖口,抬头看了一眼美达的招牌。

隔著八层楼,程牧阳看不清那张脸,但那个人站著的样子——微微扬著下巴,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他握紧拳头。

“程总,”秘书敲门,“华美的周总来了,在会议室。”

“知道了。”

他松开拳头,转身出门。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周永年坐在主位对面的位置,翘著腿,手里转著一支钢笔。身后站著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双手交叠在身前。

门推开,程牧阳走进来。

周永年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程总,久仰。”他没站起来,“令尊当年我见过,是个老实人。”

程牧阳在他对面坐下。

“周总今天来,有事?”

“收购。”周永年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美达的情况我清楚,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与其等死,不如卖给我。价钱公道,人员全部留用。”

程牧阳低头看那份文件,封面印著华美的Logo,烫金的。

“我为什么要卖?”

周永年笑了,那种笑不是真的笑,是嘴角扯一下,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程总,你们这种小公司,”他把“小”字咬得很重,“迟早被我吃掉。现在卖,还能谈个好价钱。等我动手,就什么都没了。”

程牧阳抬起头看著他。

那张脸保养得很好,六十岁的人看上去像五十出头。眼睛细长,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缝里透著光——不是善意的那种光。

他想起父亲日记里那句话:“周永年那个王八蛋。”

“不卖。”他站起来。

周永生没动,还是翘著腿,还是那副笑脸。

“年轻人有骨气,”他说,“但骨气不能当饭吃。给您三天考虑。”

他站起来,西装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替我向你们公司那个姓沈的保洁问好。”

程牧阳猛地转头。

周永年已经推门出去了。

下午三点,程牧阳在三楼楼梯间找到沈桂英。

她坐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一份旧报纸,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他来了。”程牧阳说。

她点点头。

“他提到你。”

她抬起头。

“他说,替他向你们公司那个姓沈的保洁问好。”

沈桂英看著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知道你在这儿。”程牧阳说。

她把报纸折好,站起来。

“别和他斗,”她说,“你斗不过。”

“为什么?”

她没说话,往楼下走。

他跟上去,拦在她前面。

“为什么斗不过?因为他有钱?有背景?”

她停下来,看著他。

楼梯间光线暗,她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像夜里的火星。

“他背后有人,”她说,“当年就是这样吃掉莲香的。银行听他的,供应商听他的,法院也听他的。你拿什么斗?”

“我不信。”

她摇头。

“你爸当年也不信,”她说,“后来呢?他眼睁睁看著公司没了,什么都做不了。”

程牧阳站在那儿,手扶著楼梯扶手。

“我不是我爸。”

“你比他还小,”她说,“当年他二十五,你二十八。你以为差三岁能怎么样?”

“我不管。”

她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心疼,又像失望。

“程牧阳,”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有些事不是不服气就能赢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开口?”他问。

她愣住。

“你在会议室门口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说我们方案太乖了,人家要的是噱头。你可以不说的,为什么要说?”

她没回答。

“你忍了二十年,”他说,“可你根本忍不住。看见有人要走错路,你还是要开口。”

她低下头。

“我不是帮你,”她说,“我是看那些年轻人可怜,熬夜加班,做出来的东西不能用。”

“是吗?”

她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著,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脚步声。

“明天我开董事会,”程牧阳说,“宣布不卖,而且我们要和他打对台。”

她抬起头。

“你疯了?”

“可能吧。”

“他会弄死你。”

“让他来。”

沈桂英看著他,看著那张年轻的脸,那双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

她想起另一个人,另一张脸,另一双眼睛。

那个人后来跪在她面前哭,说对不起,我保护不了你。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她声音哑了。

“我不是我爸。”

他说完转身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站在原地,扶著楼梯扶手,很久没动。

第二天下午,程牧阳开完董事会出来,手机响了。

老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急得破了音:

“程总,沈姐的宿舍被人砸了!”

他跑过去的时候,保洁宿舍门口围了一圈人。

他挤进去,站在门口。

那间十平米的屋子像被台风刮过——床单被撕成两半,柜子门掉在地上,桌子翻倒,搪瓷缸滚在角落里,那本《莲香营销案例汇编》被撕成两半,散落一地。

墙上用红漆写著一个字:

“滚”。

沈桂英站在屋子中间,背对著门。

她蹲下去,把撕成两半的书捡起来,一页一页对好,抱在怀里。

程牧阳走过去。

她没回头。

他站在她身后,看著她抱著那本书,手指摩挲著封面上的字。

“跟我走。”他说。

她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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