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进行到最后一项,双方代表握手致意。
甲方负责人笑瞇瞇地说:“顾总,程律,这个项目就拜托你们了。希望你们合作愉快。”
顾承远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她看著那只手,想起很多年前,这只手牵过她的手,帮她擦过眼泪,在图书馆里替她翻过书页。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们。
她站起来,伸出手,握住他的。
“合作愉快,程律师。”他说。
他的手温暖、干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礼貌而克制。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深邃、专注,看著她的时候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收进去。但现在,这双眼睛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是隐忍?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一刻,她不想再等了。
“顾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点。
她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那封信,我看到了。”
他的手微微一僵。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从容的、笃定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缝,露出下面真实的情绪——惊讶、慌乱、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也轻下来。
“上周。”
他沉默。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陆续往外走,甲方负责人在和陈景明聊天,姜楠在收拾资料,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异常。
他就那样站著,手还握著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像是在确认什么。
“念薇。”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缩手。
“所以,”他看著她,眼里有光闪动,“你愿意听我解释了吗?”
她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离开。
窗外,十一月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会议桌上。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而安静。
姜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律,该走了。”
她松开手。
“下周三,”她说,“我下午有空。”
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向门口。
身后,他的声音传来:“好。”
她没有回头。
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走下一楼大厅,走出旋转门。十一月的风迎面吹来,带著熟悉的凉意。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姜楠跟在后面,小声问:“程律,你和顾总……以前认识?”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远方的天空,那里有几朵云,慢慢地飘过天际。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他的消息:
【下周三下午三点,学校后门的咖啡馆。我等你。】
她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姜楠在一边偷偷瞄她的手机屏幕,被她发现,立刻把目光移开。
“上车。”她说。
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她靠著座椅,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刚才会议室里的画面——
他听到那封信时的表情。
他问“你愿意听我解释了吗”时的眼神。
他说“好”时的声音。
还有他们握手时,他指尖那一瞬间的轻颤。
她不知道下周三会是什么结果。她不知道听了那些解释之后,她会怎么想、怎么做。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想再错过了。
车窗外,阳光正好。
周三下午两点半,程念薇把车停在学校后门的停车场。
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隔著车窗看著对面的咖啡馆。那家店还在,招牌换了,门脸装修过,但位置没变。十年前,她和顾承远经常来这里。他请她喝美式,她笑他品味太苦,他说你懂什么,这叫成熟。
现在她喝美式已经成了习惯。
下车前,她对著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没化太浓的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穿的是便装——米色针织衫,黑色长裤,外面套一件驼色大衣。不像律师,像来赴约的普通人。
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响了。
店里人不多,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顾承远坐在那里,面前放著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他看见她,站起来。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拿铁是你的。”他把那杯咖啡推到她面前,“加一份糖,对吗?”
她看著那杯咖啡,没说话。
他还记得。
十年了,他还记得她喝咖啡的习惯。
“谢谢。”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是刚出炉的烫,也不是放久了的温,是那种可以入口的、恰到好处的暖。他算好了时间,在她来之前五分钟点的。
“这家店还在,”她放下杯子,环顾四周,“老板换了吗?”
“换了。”他说,“但咖啡味道没变。”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店里放著轻音乐,是一首老歌,当年他们听过的那种。
“念薇。”他先开口。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坐在阳光里,侧脸被光影切割出柔和的轮廓。十年的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眉骨间多了一些纹路,眼神比当年沉稳,整个人像是被岁月打磨过,褪去了少年的锋利,多了成年人的温润。
但那双眼睛没变。看著她的时候,还是那种专注的、想把一切都告诉她的眼神。
“当年,”他开始说,“我爸病得很突然。”
她听著,没有打断。
“那天我刚和你分开,回到家就接到医院的电话。脑溢血,抢救了十几个小时,最后人是救回来了,但公司的事全压在我身上。”他停了一下,“我妈走得早,我爸这些年一个人撑著公司。他倒下了,我没有选择。”
“所以你出国了。”她说。
“嗯。”他点头,“那边的项目出了问题,必须有人过去处理。我爸躺在医院里,公司的元老们等著看笑话,我要是留下来,这些年他辛苦经营的一切就完了。”
她想起那封信里写的——“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走的那天我去找你,”他看著她,“你在上课,我就没打扰。我想著,等安顿下来就给你打电话,好好解释。”
“但你没打。”她说。
他沉默了几秒:“开始几天太乱了,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过去一周。那时候我想,打电话不如写信,把一切都说清楚。我写了那封信,寄到学校,以为你会收到。”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咖啡杯。
“我没收到。”她说,“信夹在辅导员的资料里,前几天才发现。”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苏念告诉我了。”
她抬起头:“你见过苏念?”
“上周。”他说,“我去找过她,想问问你的情况。她跟我说了信的事,还有……当年的误会。”
当年的误会。
她想起苏念说的那句话——“一年后他回来过”。
“你回来过。”她说,“一年后。”
“嗯。”他点头,“项目结束,我爸病情稳定,我第一时间订了机票。回来那天我没告诉你,想去学校找你,给你一个惊喜。”
她看著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揪紧。
“但你不在。”他说,“你毕业了。我找到苏念,她告诉我,你有了新男友。”
“那只是谣言。”她说,“是学长帮我补习,被人误会了。”
“我知道。”他苦笑,“但当时我不知道。我听完之后,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买了当天的机票回去。”
她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看著窗外,目光变得悠远,“后来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做项目、拿奖、开事务所。我以为只要够忙,就能忘记。”
“你忘了吗?”
他转回头,看著她:“没有。”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石头一样,沉沉地落在她心上。
“十年,”他说,“我每一个项目,都会想如果你在会说什么。每一次得奖,都会想如果你看见会怎么笑。每一座城市,都会想如果我们还在一起,会不会一起来过。”
她听著,眼眶有些发烫。
“这次的案子,”她开口,“是你主动接的吗?”
他点头。
“为什么?”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因为我看见了你的名字。”
她愣住。
“项目资料里有合作律所的名单,”他说,“我看见你的名字,看见你在这座城市,看见你成了律师。然后我就知道,如果这一次再不抓住机会,我就真的失去你了。”
她低下头,看著杯子里的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
窗外有学生走过,抱著书,说说笑笑。那是当年的他们,年轻、简单,以为未来可以一起走。
“顾承远。”她抬起头。
他看著她。
“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从她看到那封信开始,从她知道真相开始,她就想问。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为什么不回来找她?
为什么要让她等那么久?
他看著她,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翻涌。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带著一点无奈,一点温柔。
“说了,”他说,“你会信吗?”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是啊,如果当年他回来告诉她这些,她会信吗?
那个时候,她等了他一年,伤心了一年,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放下。如果那个时候他突然出现,告诉她一切都是误会,告诉她那封信寄丢了,告诉他以为她有新男友了——她会信吗?
大概不会。
大概她会觉得他在找借口,会觉得他是在为自己的背叛开脱,会把所有解释当成谎言。
因为那个时候的她,已经不敢再相信了。
“我知道你会怎么想。”他说,声音很轻,“所以我选择不打扰。我想著,如果你过得好,如果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那我就远远看著就好。”
她看著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他看见了,伸出手,想帮她擦,但手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放在桌上,离她的手很近。
“念薇,”他说,“这十年我不是没有想过找你。每一次来这座城市,我都会在学校门口转一转。每一次听说你的消息,我都会想,如果当年我多问一句,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没有说话。
“这次的案子,是我主动争取的。”他继续说,“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再不行,就真的放手。”
她抬起头:“那你现在呢?”
他看著她,目光笃定:“现在我知道了真相。知道了你没收到信,知道了那个所谓的男友是误会,知道了你等过我。”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知道了你心里还有我。”
她没有否认。
因为她无法否认。
从看到那封信开始,从知道真相开始,她心里那些被压了十年的东西就再也藏不住了。
“念薇。”他喊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看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看著她,眼里有千言万语,却只化成一句话:“我们慢慢来,好吗?”
她愣了一下。
“我不急。”他说,“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你想听的,我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我都不瞒你。你想慢慢来,我就陪著你慢慢来。”
她看著他,眼泪又涌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伸手轻轻帮她擦掉。
“别哭了。”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当年的那个少年,“咖啡凉了,我再给你点一杯。”
她点点头。
他起身,去吧台点咖啡。她坐在原位,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阳光落在他的肩上,看著店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摆设。
窗外有风吹过,落叶飘飘扬扬。
她忽然想起当年他们在这里的情景。他给她讲建筑,她给他讲法律。他说以后要给她设计一座房子,她说好啊,我要朝南的窗户,阳台要能晒太阳。
那些话,原来他一直记得。
他端著咖啡回来,放在她面前:“还是拿铁,一份糖。”
她捧著杯子,感受那温暖透过杯壁传来。
“顾承远。”她说。
他看著她。
“当年,”她问,“你真的在老地方等过我吗?”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等过。”他说,“等了三天。”
她低下头,眼泪又落进咖啡里。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