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快步追上去。
宋晴主动约江博吃饭,是在周五下午。
她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聊聊方案。”
五秒钟后,江博回:“有。”
又过了五秒钟:“去哪儿?”
宋晴想了想,回了一个地址。
下班时间,江博准时出现在电梯口。
还是那件浅灰色卫衣,还是那双干净的眼睛。手里拎著一个袋子——那件外套,他上次说要还的。
电梯里没别人。
宋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拿著不累?”
“不累。”江博说,“要还的。”
“一件外套而已。”
“不是而已。”江博看著电梯楼层显示幕,“是你给我披的。”
宋晴没说话。
但耳根有点热。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是傍晚的街道,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黄色。下班的人潮涌出写字楼,脚步匆匆,奔向地铁站和公交站。
宋晴带著江博往旁边的小巷子里走。
“去哪儿?”江博问。
“吃饭。”
走了五分钟,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来。
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门口挂著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著“家常菜”三个字。玻璃上贴著菜单,价格便宜得不像在市区。
江博看了一眼,没说话。
宋晴推门进去,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她,脸上笑开花:“小宋来了!好久不见!”
“忙。”宋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规矩。”
老板娘看了江博一眼,笑得意味深长:“这位是……”
“同事。”宋晴说。
老板娘“哦”了一声,但眼神显然不信。她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两杯茶和一盘花生米。
江博坐下来,环顾四周。
墙上贴著几张发黄的风景画,空调是那种老式窗机,运转起来轰轰响。但窗户擦得很干净,能看见外面巷子里走过的行人。
“你常来?”他问。
“嗯。”宋晴喝了口茶,“离公司近,便宜,老板娘话少。”
江博点点头,没再问。
菜很快上来。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这么多?”江博愣了一下。
“饿了。”宋晴拿起筷子,“吃吧。”
江博也拿起筷子。
吃了几口,他忽然说:“好吃。”
宋晴抬头看他。
“比我妈做的好吃。”江博夹了一块红烧肉,“她不太会做饭。”
“那你小时候吃什么?”
“保姆做。”江博说,“后来我爸妈搬出来住,我爸学著做。他做得还行。”
宋晴没说话。
她想起他说过,他妈被逼辞职后,再也没工作。后来他爸对她很好,她在家画画、种花、偶尔出去写生。
“你爸是做什么的?”
“律师。”江博说,“自己开事务所。”
宋晴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宋晴放下筷子,看著窗外。
“我父母离异。”她忽然说。
江博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七岁那年,我爸走了。”宋晴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死了,是走了。跟另一个女人。”
江博没说话,安静地听。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没再婚,也没再谈过恋爱。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我身上。”宋晴看著窗外,“她从小就告诉我,只有靠自己才靠得住。男人靠不住,朋友靠不住,单位也靠不住。”
夕阳照在窗玻璃上,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所以她让我好好读书,考好大学,找好工作。不要指望任何人。”宋晴转回头,看著桌上的菜,“我听她的。”
江博看著她。
“我从不靠别人。”宋晴说,“方案自己画,项目自己扛,出事自己顶。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够了。”
江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累吗?”
宋晴愣了一下。
“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江博说,“累吗?”
宋晴没回答。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江博也没追问,只是继续吃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面上。
吃完饭,老板娘上了两碗免费的绿豆汤。
宋晴喝了一口,忽然说:“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
江博看著她。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想说。”她低头看著碗里的绿豆汤,“可能是因为你。”
江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谢谢。”
宋晴抬头:“谢什么?”
“谢你愿意告诉我。”江博说,“这些事,你藏了很久吧?”
宋晴没否认。
“我妈的事,我也藏了很久。”江博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跟谁说。”
宋晴看著他。
“跟别人说,他们会同情你。或者说一些没用的话。”江博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但你说了,你懂。”
宋晴没说话。
她懂。
那种不想被同情,又希望有人懂的矛盾。那种把过去藏起来,又渴望被看见的纠结。
她都懂。
“我妈后来好了。”江博说,“我爸陪了她很多年。刚开始她不信任何人,觉得所有人都会害她。后来慢慢好了。”
宋晴听著。
“她现在画画,种花,偶尔出去写生。比以前开心多了。”江博抬起头,“她说,是因为有人愿意等。”
宋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什么?”
“等她准备好。”江博说,“等她相信,这个人不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宋晴低头喝绿豆汤,耳根有点热。
江博看著窗外,耳朵尖红了。
喝完汤,宋晴叫老板娘买单。
“一百二十六。”老板娘笑瞇瞇的,“小宋好久没带人来了,这次我请客。”
宋晴一愣:“不用——”
“客气什么。”老板娘摆摆手,“下次再来就行。”
她转身走了,没给宋晴拒绝的机会。
宋晴看著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走吧。”她站起来。
江博也站起来,拿起那个装外套的袋子。
两个人走出小店,站在巷子里。
夜色很深,头顶是一小块天空,能看见几颗星星。
“送你回去?”江博问。
“不用。”宋晴说,“我打车。”
江博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宋晴说:“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
“你说经得起靠。”
江博看著她。
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
“真的。”他说,“靠一下我也行,我经得起靠。”
宋晴没说话。
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记住了。”
江博的嘴角翘起来。
“好。”
一辆计程车开过来,宋晴伸手拦下。
她打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江博。
“外套下次还。”
江博愣了一下,低头看著手里的袋子。
“这是你的外套。”
“我知道。”宋晴坐进车里,“但我今天不想拿。”
车门关上,计程车开走了。
江博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低头看著手里的袋子。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计程车里,宋晴靠著椅背,看著窗外倒退的灯火。
手机响了。
是江博的消息:“为什么今天不想拿?”
她看著那行字,回了一个:“自己想。”
过了几秒,他又发:“想不出来。”
宋晴看著萤幕,嘴角翘起来。
她没回。
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窗外。
但耳根的热度,一直没退。
回到家,洗了澡,躺到床上。
手机又响了。
还是江博:“想到了吗?”
宋晴回:“想什么?”
“我为什么想不出来。”
宋晴笑了。
她打字:“因为你笨。”
对面秒回:“不笨。”
又补了一句:“在你面前才笨。”
宋晴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回什么。
干脆不回。
把手机放到床头,关了灯。
但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他说的话——“靠一下我也行,我经得起靠。”
还有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眼睛干净得不像话。
她翻个身,把手机拿过来。
有一条新消息。
“睡著了?”
她回:“没。”
“在想什么?”
宋晴看著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然后她回:“想你说的那句话。”
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条:“哪句?”
宋晴知道他在装。
但她还是回了:“经得起靠那句。”
对面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条:“现在信了吗?”
宋晴看著这行字,心跳有点快。
她打字:“一半。”
“另一半呢?”
“等你证明。”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手机亮了一下。
她没看。
但嘴角翘著。
第二天早上,宋晴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桌上放著一杯咖啡。
冰美式,三分糖。
旁边还有一张便签:“证明第一步:记得你的口味。”
宋晴拿著那杯咖啡,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著那张便签。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向开放办公区。
江博坐在工位上,对著电脑,好像在认真工作。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她没过去。
只是拿著咖啡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然后靠著门,笑了。
咖啡很凉,但喝下去,心里是热的。
投标结果公布那天,宋晴正在开会。
林姐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吓人。她走到宋晴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滨江项目,中了。”
宋晴一愣:“中了?”
虽然对方案有信心,但对手太强,她没敢抱太大希望。
“不是我们。”林姐的声音在颤,“是辉煌。”
宋晴没反应过来。
辉煌是另一家设计院,也是这次投标的主要竞争对手。
“他们的方案……”林姐顿了一下,“和我们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宋晴。
宋晴慢慢站起来。
“你说什么?”
林姐把手机递给她。萤幕上是辉煌官网刚刚发布的新闻,标题写著:“辉煌设计中标滨江新区核心地块,打造城市新地标。”
下面附了几张效果图。
宋晴看著那些图,血液一点一点凉下去。
那是她的方案。
从总图布局到立面细节,从结构转换层到城市广场,每一处都是她熬了三个星期画出来的。连那个她最得意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不可能。”
但事实摆在眼前。
辉煌的方案,和她的方案,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泄密了?”
“谁干的?”
“宋工,你的方案给过谁?”
宋晴站在原地,手里握著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给过谁?
给过赵总。给过院里的审图组。给过列印店的师傅。给过……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赵总坐在会议桌对面,脸上挂著那种让人腻歪的笑。
“小宋啊,”他叹了口气,“这下麻烦了。”
宋晴看著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但她没证据。
接下来的三天,宋晴被公司调查。
先是谈话。人事部、法务部、合伙人轮流找她,问同样的问题:你的方案给过谁?有没有可能泄露?你和辉煌的人有没有接触?
她一一回答。没有。没有。没有。
但没人信。
第四天,赵总在院办会上公开表态:“这件事对我们院的声誉影响很大。如果真是内部泄密,必须严肃处理。”
有人问:“你觉得是谁?”
赵总摇摇头:“不好说。但小宋那个方案,除了她,也就实习生碰过。”
当天下午,谣言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宋工把方案卖给辉煌了。”
“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听说她和辉煌的关系不一般。”
“我也听说了,她和那边的一个主创认识。”
“那实习生呢?”
“实习生?人家是江老的孙子,万达的小开,用得著干这种事?”
宋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
林姐来敲门,她没开。周舟来敲门,她没开。江博来敲门,她也没开。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电脑萤幕上那个方案。
她熬了三个星期画出来的东西。
现在成了别人的。
第五天晚上,江博又来了。
“宋晴。”
隔著门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开门。”
宋晴没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说,“你不开门也行,听我说几句话。”
宋晴闭上眼睛。
“我查过了。”江博说,“辉煌那边的方案,是从赵总手里流出去的。他们公司有人认识赵总,给了好处费。证据我快收集齐了。”
宋晴睁开眼。
“你不用一个人扛。”他说,“这次我帮你。”
宋晴站起来,走到门口。
但她没开门。
“我不想靠你。”她说。
门外安静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靠你。”宋晴的声音很平静,“这么多年,我都是自己扛过来的。不需要靠任何人。”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江博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你靠谁?”
宋晴没说话。
“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他说,“不累吗?”
宋晴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累又能怎样?”她说,“我妈从小就告诉我,只有靠自己才靠得住。靠别人,迟早会被扔下。”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门外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江博说:“我没办法证明。但我可以等。”
宋晴靠在门上,闭著眼睛。
“等你愿意相信。”他说,“等你不怕被扔下。”
眼泪忽然流下来。
宋晴自己都愣住了。
她很久没哭过了。久到都快忘了眼泪是热的。
她抬起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宋晴?”江博的声音有点慌,“你怎么了?”
她没说话。
只是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江博的声音,隔著门板,轻轻的:
“哭出来就好了。”
宋晴没忍住,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