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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 1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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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警灯还在闪烁。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杯柠檬水,想起他慢条斯理喝完那杯凉透的美式,想起他看见纸巾上那行字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那张皱巴巴的名片。

“周淮远,天际资本副总裁”。

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半块压扁的巧克力,一支没水的笔,一张不知道哪次任务留下的便签。她把名片塞回口袋,抬头看向警戒线外。

那里已经没有他的身影。

嫌疑人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宋清词正在做现场记录。

她的字迹很工整,时间、地点、对话要点、情绪转折点,一项项列下来,像一份清晰的谈判流程图。这是她工作第六年养成的习惯——把混乱的现场转化成可追溯的文字,才能在事后复盘中找到可以优化的细节。

“宋姐,喝点热的。”小刘递过来一杯豆浆,还是烫的,“刚从旁边小卖部买的,老板娘听说我们在办案,死活不收钱。”

宋清词接过来,没喝,只是捧在手里。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寒意,豆浆的温度透过杯壁渗进掌心,让她紧绷了三个多小时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人呢?”她问。

“嫌疑人带回局里了,人质送去医院检查,说是没受伤,就是吓得不轻。”小刘蹲在她旁边,语气里带著兴奋,“宋姐,刚才那波操作太稳了。那个周先生配合得也好,你俩跟演双簧似的。”

宋清词没接话,低头继续写记录。

“对了,那个周先生——”小刘往四周张望,“走了吗?刚才还看见他在那边。”

宋清词的笔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不知道。”

“你们不是认识吗?”

“不认识。”她说,“今天下午相亲见过。”

小刘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相、相亲?!”

宋清词抬眼看他:“有意见?”

“没没没!”小刘连连摆手,眼睛却亮得惊人,“我就是觉得……太巧了吧!你们下午相亲,晚上就联手办案,这不拍电影都浪费素材!”

“记录写完了?”宋清词问。

小刘立刻闭嘴,乖乖蹲到一边去整理装备。

宋清词低头继续写,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小刘说得没错,确实太巧了。巧到她刚才在现场看见周淮远从警戒线外走来时,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但她没有认错。

那个男人穿著和阿玛尼橱窗里一模一样的西装,踩著绝对不超过五千块钱不能沾水的皮鞋,从容不迫地走进这个满地碎玻璃和锈迹的废弃工厂。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被绑匪点名要见的“目标人物”,倒像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谈。

可他配合得又好得出奇。

她说“站在指定位置”,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说“只在我点头后回应”,他就真的只在收到信号后才开口。她说“回应不超过三个短句”,他每一句话都精准控制在十五个字以内。

这种配合度,比很多受过专业训练的谈判助手都高。

宋清词合上记录本,抬头看向小刘说的“那边”。警戒线已经撤了一半,记者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清洁工在打扫现场。没有周淮远的身影。

她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那张名片。

“宋专家。”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著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宋清词转身,看见周淮远站在两米开外,手里拎著一个纸袋。他的西装外套不知何时脱了下来,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还没走?”她问。

“刚做完笔录。”他走过来,把纸袋递给她,“趁热吃,应该还没凉透。”

宋清词低头一看,纸袋里是一份馄饨,包装上印著附近一家老字号的logo。那家店她知道,二十四小时营业,馄饨是招牌,但离这里至少有一公里。

“你跑去买的?”

“让司机去的。”周淮远说,“我留下来等笔录,顺便——等你忙完。”

宋清词看著那碗馄饨,没接:“周先生,今天的事……”

“我知道,今天是意外。”他打断她,“但意外归意外,你从下午到现在没吃过东西,这是事实。我刚才在现场看见你蹲了三个多小时,一口水都没喝。”

宋清词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吃晚饭。下午从咖啡厅直接赶到现场,然后就是连续四个小时的高强度谈判,她早就忘了饥饿这回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东西?”

“下午的咖啡你也没喝。”周淮远说,“柠檬水加了三次,咖啡一口没动。你不是不渴,是习惯了在专注状态下忽略身体需求。”

宋清词看著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淮远把纸袋往前递了递:“拿著吧。不是相亲,不是追求,就当——合作伙伴的战友投喂。你们不是讲究等价交换吗?刚才我配合你,现在你收下这碗馄饨,公平。”

宋清词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不是职业化的微笑,不是礼貌性的弯嘴角,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

周淮远的眼神动了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等价交换?”宋清词接过纸袋,“周先生学得挺快。”

“现场学的。”他说,“你刚才和嫌疑人谈判时用了三次‘等价交换’这个概念,我觉得很有道理。”

宋清词打开纸袋,热气扑面而来。馄饨汤清澈见底,紫菜和虾皮浮在面上,香气勾得她胃里一阵痉挛。她确实饿了。

“坐那边吃?”周淮远指了指不远处的台阶,“干净的,我刚才擦过。”

宋清词看著那阶台阶,又看看他。他手臂上搭著西装外套,白衬衫在夜色里显得很干净,袖口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褶痕——可能是刚才擦台阶时留下的。

“你不走?”她问。

“车还在路上。”他说,“司机买完馄饨就被我打发回去了,让他顺便去买点东西。”

宋清词没问买什么,端著馄饨走到台阶边坐下。周淮远在她旁边隔了半米的位置坐下,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唐突,又足够让人不感到压迫。

她吃了两口馄饨,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要说看过他的申诉材料?”

周淮远转头看她。

“我没看过。”他说实话,“但我想,他坚持了三个多小时,情绪已经到了崩溃边缘,需要的不是更多否认,而是一个能让他松懈下来的‘意外’。”

宋清词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你是赌的?”

“不算赌。”他说,“我在来的路上查了他的资料。三年员工,两次绩效优秀,一次合规奖励。这种履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闹到这一步。要么是公司有问题,要么是他个人出了问题——但不管是哪种,他一定觉得自己‘委屈’。”

“所以你编了一个‘流程瑕疵’?”

“不是编。”周淮远说,“我确实不知道有没有瑕疵,但我可以‘假设’有。如果他顺著这个台阶下来,事后我可以去查;如果他根本不在乎程序,只想要更多,那我这句假设也影响不了结局。”

宋清词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可怕。

他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就准确判断出嫌疑人的心理弱点,并且用一句看似让步的话,给了对方一个下台阶的机会。这句话没有任何承诺,没有任何风险,却让赵强的心理防线出现了裂痕。

“你学过谈判?”她问。

“我学过风险评估。”他说,“商业并购里,对方的心理预期和底线,往往比财务数据更重要。”

宋清词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馄饨。

周淮远也不再说话,安静地坐在旁边,看著远处正在收拾的现场。

夜风吹过来,带著初冬的凉意。宋清词喝了口汤,热气从胃里蔓延到四肢,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颤。

“冷?”周淮远问。

“还好。”

他站起来,把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递给她:“披著。”

宋清词抬头:“不用——”

“披著。”他打断她,语气难得强硬了一次,“你如果感冒了,明天没法写报告。报告写不完,这个案子就结不了。案子结不了,你那位搭档小刘就得天天追著你问细节。所以从成本收益的角度,披著是最优解。”

宋清词被他这套歪理说得哭笑不得,但还是接过外套,披在肩上。

外套带著他的体温,还有一点淡淡的木质香。不是那种刺鼻的古龙水,是很淡很淡的味道,像是衣服在衣柜里放久了沾染上的檀香。

“你这个习惯,”她说,“对每个合作对象都这样?”

“哪样?”

“观察那么仔细。”

周淮远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每个。是今天下午被一个姑娘用三十二分钟拒绝后,忍不住反思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宋清词噎了一下。

“反思出来了?”她问。

“反思出来了。”他说,“我那天表现得太像一份宣传册了。每个字都对,但没温度。”

宋清词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周淮远也没指望她接话,自顾自继续说:“后来我在现场看见你,忽然就懂了。你工作时候的样子,和相亲时候完全不一样。不是说态度不好,是——你相亲的时候在‘完成任务’,工作的时候在‘投入’。那个区别,很明显。”

宋清词低下头,用勺子搅著碗里剩下的馄饨。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下午那场相亲,她确实只是在“完成任务”。母亲托人介绍的,说对方条件很好,让她去看看。她就去了。抱著“看看而已”的心态,礼貌地回应每一句话,礼貌地喝完那杯柠檬水,礼貌地在接到工作电话后离开。

她没有想过要了解他,也没有想过让他了解自己。

“周先生。”她开口。

“周淮远。”他纠正,“叫我名字就行。”

“周淮远,”她从善如流,“今天的事,我很感谢你的配合。但如果你是觉得——”

“我没觉得什么。”他打断她,语气难得认真了一次,“宋清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今天的事太戏剧性了,觉得我可能是被现场气氛感染了,觉得这只是‘事件刺激下的应激反应’。”

宋清词没说话。

他猜得一字不差。

“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看著她,眼睛里没有下午的疏离,没有刚见面时的玩味,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真诚,“我对你感兴趣,不是因为你在现场多厉害,是因为你在相亲桌上,一眼看穿我对那场相亲不抱期待,并且礼貌果断地离开——你没有浪费我的时间,也没有浪费你自己的。”

宋清词握著勺子的手紧了紧。

“后来在现场,我看见你工作的样子,只是让我更确定了。”他继续说,“我感兴趣的这个人,比我想像的更有意思。仅此而已。”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警戒线外,车灯一闪一闪。

“车来了。”周淮远站起身,低头看她,“馄饨吃完早点回去休息。外套改天还我就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我让人送点资料给你——关于赵强那件事的。我回去查一下申诉流程,如果真的有瑕疵,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不用——”宋清词站起来,想把外套还给他。

但他已经走远了。

黑色轿车载著他消失在夜色里,尾灯在路口转了个弯,不见了。

宋清词站在原地,肩上披著他的外套,手里捧著空了的馄饨碗。

小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脸八卦:“宋姐,刚才那位周先生——”

“把这些收一下。”宋清词把空碗塞给他,转身走向指挥车。

“哦。”小刘接过碗,不死心地追问,“他外套怎么在你这儿?”

“冷的。”

“那你披著他的——”

“小刘。”宋清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明天的案情分析会,你负责汇报。”

小刘的脸色瞬间垮了:“宋姐!我错了!”

宋清词没理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却忍不住低下头,看了一眼肩上那件西装外套。

深灰色,羊绒混纺,做工精细。内侧口袋的位置,绣著两个字母——Z.H.Y。

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真的很冷。

回到局里已经快凌晨一点。宋清词换下执勤服,坐在办公桌前写详细报告。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淡淡的倦意。

写到“配合人员表现”一栏时,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该怎么形容周淮远的表现?

“配合积极”?太简单了。

“理解能力强”?不够准确。

“在关键时刻起到稳定作用”?这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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