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偿。
他补偿什么?补偿当年没说清楚的遗憾?补偿七年不见的空白?还是补偿今天这份荒谬的婚前协议?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恢复正常。
第二天早上九点,程夕被陈董的电话叫到办公室。
“坐。”陈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挂著和往日别无二致的笑容,“小程啊,来公司几年了?”
“三年零两个月。”程夕坐下。
“三年,不短了。”陈董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我记得你当初是实习转正的,从专员做到经理,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程夕没接话,等他继续。
“公司最近的情况,你应该多少知道一些。”陈董放下杯子,叹了口气,“银行那边的贷款黄了,投资人也在观望。如果月底前没有资金进来,明年年初的工资都可能发不出。”
“陈董,品牌合作的事我还在推进——”
“我知道。”陈董摆摆手,“但你我都清楚,那个合作救不了急。就算拿下来,款项也要明年才能到账。”
程夕沉默了。
陈董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小程,你认识顾西洲?”
程夕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见过两次。”
“他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陈瞇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说愿意个人注资华森,条件只有一个——让你负责和他对接。”
程夕没说话。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陈董站起身,走到窗边,“小程,你是聪明人。这个机会对你、对公司都是好事。当然,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你自己考虑。”
从陈董办公室出来,程夕在楼梯间站了五分钟。
手机里还躺著昨天那笔转账的记录。她查过那个公司账户,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的离岸公司,法人资讯不公开。但她知道是谁。
她拨出那个存了七年的号码。
“喂?”他的声音从话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今天下午你有时间吗?”她问。
“有。”
“老地方,三点。”
挂了电话,程夕靠在楼梯间的墙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想清楚了。
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咖啡厅,同一张桌子。
程夕到的时候顾西洲已经在了,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对面摆著一杯热拿铁和一块提拉米苏。他今天穿著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她坐下,没有动那块提拉米苏。
“考虑好了?”他问。
“有几个问题。”她开门见山,“第一,合约期三个月,不同房,对不对?”
“对。”
“第二,不对外公布,不对亲友公开,只配合出席必要的家族场合?”
“对。”
“第三,三个月期满,和平结束,彼此不干涉对方的生活?”
他顿了一下,点头:“对。”
“第四,”她看著他的眼睛,“那笔钱,算公司借你的,走正规借贷流程,利息照付。不是补偿,也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程夕从包里拿出那份婚前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笔。”
他递过来一支钢笔。
她接过,在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她的手却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对面那道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最后一笔落下,她合上协议,推到他面前。
“签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签名,然后抬起头,眼神晦暗不明。
“程夕。”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这次是你自己签的,别反悔。”
程夕迎上他的目光:“顾总放心,我做事从来不反悔。”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协议放进公文包,站起身:“明天下午,我让司机去你公司接你。搬家公司的车会同时到,你把需要带的东西清单发给我。”
“搬家?”
“合约第三条,共同居住。”他说,“放心,客房给你。”
他走了。
程夕坐在原位,看著面前那块没动过的提拉米苏。奶油已经有点化了,可可粉渗进盘子里。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可她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了一块提拉米苏就开心一整天的女孩了。
当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程夕收到财务总监的微信。
“小程!公司账上突然多了一笔钱!匿名投资,金额正好是我们被拒的那笔贷款!陈董说是你拉来的?你太牛了吧!”
程夕盯著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没回。
窗外是深秋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她伸出手,让光落在掌心里。
暖的。
就像七年前,他握住她的手放进大衣口袋的那个冬天。
次日下午两点,搬家公司的车准时停在程夕公寓楼下。
她东西不多,一个28寸行李箱装了四季衣物,两个纸箱塞满书和杂物,再加一台笔记型电脑,就是她在这座城市搬了三次家的全部家当。搬家师傅说姑娘你东西真少,她笑了笑没解释。
不是东西少,是没什么值得留的。
顾西洲派来的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帮她把行李搬上车后就专心开车。程夕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慢慢后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车子驶入市中心一处高档公寓,在门口登记后开进地下车库。司机帮她把行李送到电梯口就离开了,临走前递给她一张门禁卡:“程小姐,顾总在楼上等您。”
电梯直达三十六楼。
门开的瞬间,程夕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豪华——她做时尚行业这些年,见过的豪宅不少。而是因为玄关的灯。
暖黄色的,不刺眼,像是特意调暗了几度,正好是她喜欢的那种光。以前她跟他说过,不喜欢太亮的灯,感觉像被审讯。那时候他们窝在她租的小房子里,头顶是一盏廉价的吸顶灯,亮得她睁不开眼。他笑著说以后我们的家,灯光都听你的。
“进来了?”
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程夕收回思绪,推著行李箱走进去。
玄关尽头是开阔的客厅,一整面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顾西洲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旁,手里拿著一杯水,看到她进来,放下杯子走过来。
“房间在东边。”他接过她的行李箱,“带你去看。”
程夕跟在他身后,穿过客厅,经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停在尽头的房间门口。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品是浅灰色的纯棉材质——她以前说过不喜欢真丝,太滑。床头柜上放著一盏暖光台灯,旁边是一个小小的书架,空的,等著她自己填。落地窗外是同样的城市景观,窗台上摆著一盆绿萝。
她的目光落在书架旁边的衣帽架上。
那上面挂著一个衣架,木质的,刻著一朵小小的雏菊。
她没动声色,只是转过头看他:“客房不错。”
“设计师统一装修的。”他说,语气很淡,“你如果觉得哪里不合适,可以改。”
程夕点点头,没戳破。
设计师统一装修,会知道她喜欢暖光灯、纯棉床品、窗台上摆绿萝?设计师统一装修,会特意在衣帽架上刻一朵雏菊——她的微信头像?
“谢谢。”她说,“挺好的。”
他看著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敛去:“收拾一下,六点吃饭。”
“不用,我——”
“合约第一条,”他打断她,“共同居住期间,三餐正常。你加班归加班,晚饭得吃。”
说完他转身走了。
程夕站在房间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有点想笑。
合约第一条?她怎么不记得有这一条。
晚上六点,程夕走出房间的时候,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她愣了一下,走到餐厅。
餐桌上摆著两菜一汤——清炒时蔬,糖醋排骨,西红柿蛋汤。卖相说不上精致,但看得出是用心做的。顾西洲正在摆筷子,看到她,抬了抬下巴:“坐。”
程夕坐下,看著那盘糖醋排骨。
这是她以前最爱吃的菜。学校后门那家小馆子,一份糖醋排骨十五块,她每次去必点。他总说她口味像小孩子,却每次都把自己的那份让给她。
“你做的?”她问。
“嗯。”他在对面坐下,“尝尝。”
程夕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适中,肉质软烂,比她记忆中那家小馆子的还要好吃。
“好吃吗?”他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好吃。”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
他低头吃饭,语气淡淡的:“在法国那几年学会的。一个人住,总得会做饭。”
程夕没说话。
她想起当年他们躺在学校操场的草坪上看星星,他说以后毕业了要为她学做菜,学她最爱的糖醋排骨,学她老家的酸辣土豆丝,学所有她爱吃的东西。她说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能学会吗?他说为了你,什么都能学。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情话。
现在才知道,他真的学了。
饭后他洗碗,她主动收拾餐桌。两人配合得意外默契,像是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洗碗机运转的声音低低地响著,程夕擦完桌子,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他正把剩下的菜装进保鲜盒,动作熟练,一点不像第一次做这些事。
“看什么?”他头也不回。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我先回房间了,还有工作。”
“牛奶喝了再睡。”
“什么?”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鲜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你以前不是睡前要喝热牛奶?不然睡不著。”
程夕愣住了。
那是她的老毛病——睡眠不好,睡前必须喝一杯热牛奶。当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每天睡前都会给她发消息,提醒她喝牛奶。后来分手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只是再也没人提醒她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
他把热好的牛奶递给她,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谢谢。”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合约第三条,”他说,“互相照顾。”
程夕抬起头,看著他。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线条衬得柔和了几分。他没看她,正在擦料理台,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件重要的工作。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七年前那个少年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我回房间了。”她说。
“嗯。”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房门,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厨房里,背对著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杯牛奶很暖。
晚上十一点,程夕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关了电脑。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不息。她靠在床头,手里捧著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巴黎。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嫂子!”
那边传来一个活力四射的女声,吓了程夕一跳。
“你是?”
“我是顾明珠!”对方笑嘻嘻的,“顾西洲的妹妹!嫂子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喝下午茶!”
程夕懵了:“你怎么知道我……”
“我哥那点心思,瞒得过谁啊?”顾明珠笑得更大声了,“他公寓从来不让外人住,连我妈去都要提前预约。你猜他怎么跟我说的?‘明珠,以后见到程夕叫嫂子’——就这么简单粗暴!”
程夕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咖啡厅,”顾明珠说,“嫂子你一定要来啊!我有好多事想问你!”
电话挂了。
程夕盯著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通话时长是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她被一个从未谋面的小姑娘安排了明天的行程。
她放下手机,拿起那杯凉了的牛奶,喝了一口。
窗外是城市的夜晚,远处有几盏灯还亮著。她忽然想起他说的——“互相照顾”。
这三个字从合约里的一条,变成此刻手里这杯温热的牛奶,变成今晚餐桌上那盘糖醋排骨,变成这个处处藏著她喜欢的细节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