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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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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程煦,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帮你回答。”他说,“但你可以问问自己,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让他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还是想要一个答案,让自己释怀?”

程煦没说话。

“好好想想。”周明远说,“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电话挂了。

程煦坐在地上,靠著床沿,手里还握著那张纸条。

窗外天黑了。

她没开灯,就那么坐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微信。

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程煦,对不起。”

上诉审的准备工作在一周后正式启动。

孙某的证词翻供成为突破口,程煦带著团队重新梳理证据链,准备提交上诉状。与此同时,对面也没闲著——陈知行代表原告公司提交了补充意见,承认孙某证词存在问题,但主张这是员工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

一来一往,双方又在程序上较上了劲。

这意味著,他们不得不再见面。

第一次是周二,在法院递交材料时遇到。他站在立案窗口前,她刚走进来,四目相对,两人都顿了一下。

“程律师。”他先点头。

“陈律师。”她回礼,然后绕过他,走向另一个窗口。

全程不超过三十秒。

第二次是周四,在律协的讲座上。他坐在第一排,她坐在最后一排。讲座结束时,她趁他被人围住请教问题,提前离开了会场。

第三次是周五下午,在她律所楼下。

程煦从出租车上下来,就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看到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孙某那个案子的补充资料。”他把文件袋递过来,“里面有他工头的联系方式,还有当时的现场记录。你们上诉可能需要。”

程煦看著那个文件袋,没接。

“这是原告方的内部资料。”她抬头看他,“你给我这个,不合适。”

“我已经从那个案子退出了。”他说。

程煦愣住。

“什么时候?”

“周一。”他看著她,“我向当事人说明了情况,他们同意我回避。现在接手的是我同事。”

程煦不知道说什么。

他继续把文件袋往前递了递:“这个是我个人名义整理的,跟律所无关。你拿著,对案子有帮助。”

程煦看著他,目光复杂。

“陈知行,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迎著她的目光,声音平静:“我想帮你把这个案子打赢。”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值得赢。”

程煦没接话,接过文件袋,转身上楼。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五下午的办公室,嘉言正在整理案卷。看到程煦进来,她抬头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程煦手里的档案袋上。

“程律师,这是什么?”

程煦低头看了一眼:“资料。”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嘉言盯著那扇门,眼睛转了转。

有情况。

半个小时后,嘉言端著咖啡敲门进去。

程煦正在看那份资料,眉头微蹙。嘉言把咖啡放在桌上,没急著走,而是站在旁边磨蹭。

“还有事?”程煦抬头。

嘉言嘿嘿笑了两声:“程律师,我能不能问你个私人问题?”

程煦看著她,没说话。

嘉言当她是默许了,凑过来小声问:“你最近是不是和对面那个陈律师……”

程煦低头继续看资料:“工作关系。”

“可是我看他这两天老在楼下晃悠。”嘉言不死心,“今天还给你送资料?他可是对面的人啊,这不合规矩吧?”

程煦抬起头,目光平静:“嘉言,你很闲?”

嘉言立马站直:“不闲不闲,我这就去整理案卷。”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那个陈律师长得是真帅,程律师你要是不要,我可就……”

“出去。”

嘉言笑著跑出去了。

门关上,办公室安静下来。

程煦低头看著那份资料,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他退出案子了。

他整理这些资料,花了多少时间?

她想起当年做课题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每次都会提前准备好所有材料,然后什么也不说,默默放在她桌上。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尽责。

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想。

周六晚上,三里屯的一家酒吧。

方璐靠在吧台上,手里握著一杯鸡尾酒,看著对面的人。

陈知行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是一杯威士忌,几乎没动过。

“所以你主动退出了?”方璐问。

“嗯。”

“因为她?”

陈知行没说话。

方璐笑了,笑得有些苦涩:“陈知行,我们认识十年了。我从来没见过你为什么事退让过。案子再难,你都是硬刚到底的那个。现在为了她,你主动退出?”

陈知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个案子,我在场对她不公平。”他说,“孙某的证词是我取证的,虽然我当时没发现问题,但毕竟经我的手。如果继续代理,法院那边会有看法。”

方璐看著他,眼神复杂。

“你这是替她考虑,还是替你自己考虑?”

陈知行转头看她。

方璐迎著他的目光,忽然问:“陈知行,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酒吧里音乐声嘈杂,周围的人在说笑,碰杯。

但方璐觉得那一刻特别安静。

因为陈知行没有否认。

他就那么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

方璐笑了。

笑完,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行吧。”她放下杯子,“十年了,我终于死心了。”

陈知行皱眉:“方璐……”

“别解释。”方璐摆摆手,“我又没表白过,你也不用拒绝。就当我今天喝多了,说了醉话。”

她站起身,拿起包。

“不过陈知行,我告诉你,她要是不要你,你别来找我。我可不当备胎。”

说完,她转身走了。

陈知行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端起酒杯,把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周日上午,程煦在家。

母亲在厨房忙活,她难得休息,靠在沙发上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晒得人懒洋洋的。

“小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那做你爱吃的红烧肉?”母亲走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对了,前两天碰到你李阿姨,她说她外甥女也在做律师,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见个面——”

“妈。”程煦打断她,“我不相亲。”

母亲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

“你也三十多了,总不能一直单著吧?”母亲看著她,“妈不是催你,就是心疼你。一个人上班下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程煦放下书:“我有同事,有朋友。”

“那能一样吗?”母亲拍拍她的手,“妈是过来人,知道一个人扛著有多累。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五,这些年妈看著你一个人拼命读书、拼命工作,从来不让妈操心。可是小煦,妈希望有人能替你分担,能照顾你。”

程煦没说话。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前几天你回来晚,妈听到你在屋里哭。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程煦心里一紧。

“没什么,案子上的事。”

母亲看著她,目光温和却通透。

“小煦,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她叹了口气,“妈前几天收拾东西,看到你那张毕业照,想起当年那个陈老师。你读研那会儿,回家总提起他,说他多严厉,多认真。后来你毕业了,就再也没提过。”

程煦垂下眼帘。

“妈当时没多想,后来才反应过来。”母亲握住她的手,“你那年哭了一个月,妈都记得。”

程煦的鼻子忽然酸了。

“妈……”

“妈不是要问你什么。”母亲拍拍她的手,“妈就是想说,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都过去了。你要是还放不下,就试著去面对。要是真的放下了,也别委屈自己。”

程煦靠进母亲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妈,我知道了。”

下午,程煦出门了。

她去了趟老城区,看望一位长辈。

江老今年七十二了,退休前是市中院的副院长,也是当年程煦实习时的带教法官。老人家退休后住在老房子里,种花养鸟,日子过得清闲。

程煦到的时候,江老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她,老人家笑瞇瞇地招呼:“小程来了?快进来坐。”

程煦把带的水果放下,陪江老在院子里坐下。

阳光正好,茶刚沏好。

“最近案子忙不忙?”江老问。

“还行,有个案子在准备上诉。”

江老点点头,看著她:“你今天来,是不是有事想问我?”

程煦愣了一下。

江老笑了:“我这把年纪了,什么看不出来?你平时忙得很,没事不会往我这跑。说吧,什么事?”

程煦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江老,陈知行来找过您吗?”

江老端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放下茶杯,看著程煦,叹了口气。

“这小子,还是不肯自己说。”

程煦心里一动。

“他来过?”

江老点点头:“来过。不是一次,是好几次。最早那次,是你刚进律所那年。他来问我,你做得怎么样,适不适应。后来年年都来,问你办了什么案子,有没有遇到难处。”

程煦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没让我跟您说。”江老看著她,“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那小子这些年,其实一直在关注你。你每场重要的庭,他都去打听了。有时候来我这,就为了看你之前办的案子的判决书,说想研究研究。”

程煦的眼眶红了。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问我?”

江老叹了口气:“他跟我说过,怕打扰你。当年他走得突然,觉得对不起你。后来听说你过得好,就更不敢出现了。他说,只要你好好的,他就放心了。”

程煦低下头,眼泪落在茶杯里。

江老看著她,目光温和。

“小程,有些事,不能只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这些年,他做的那些事,我这个旁观者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要不要原谅他,是你的事。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都挺好的人,别因为误会,错过了。”

程煦没说话。

夕阳西斜,院子里的光影慢慢拉长。

她站起身,告别江老。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著那个熟悉的号码。

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收起来,没有拨出去。

上诉审开庭前半小时,审判长把双方律师叫进了办公室。

“调解。”审判长开门见山,“案子的事实部分现在有了新的进展,原告这边证人涉嫌伪证的问题,双方心里都清楚。继续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程煦看了对面一眼。原告席上坐著的已经不是陈知行,而是方达所的另一位律师。陈知行坐在旁听席,和她目光相遇时,微微点了点头。

审判长继续说:“被告这边,上诉的目的是改判还是减少赔偿?原告这边,是想继续纠缠还是及时止损?你们各自跟当事人沟通一下,半小时后给我答复。”

走出办公室,程煦拨通了当事人的电话。

五分钟沟通下来,当事人的态度很明确:赔偿金额可以谈,但必须澄清产品质量问题的责任归属,不能让“老字号”的声誉受损。

挂了电话,她转身,看到陈知行站在走廊尽头,也在打电话。

他穿深灰色西装,侧脸对著她,眉头微微蹙著。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像很多年前她在教室里偷偷看他的那个午后。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

隔著长长的走廊,他们对视了几秒。

他走过来。

“原告这边同意调解。”他说,“伪证的事他们愿意承担责任,但希望保密处理,不影响公司声誉。”

程煦点头:“被告这边也是这个意思。赔偿金额可以谈,但要明确产品质量问题的责任划分。”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笑意?

“还是你。”他说,“谈判要点永远这么清晰。”

程煦没接话,转身往调解室走。

调解室里,双方当事人面对面坐下,气氛有些微妙。

原告公司的法务总监方璐坐在左侧,脸色不太好看。被告方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脸凝重。

程煦先开口:“基于孙某证词的最新进展,我方认为,一审判决依据的鉴定报告存在重大瑕疵。调解的前提是,必须明确产品质量问题的责任归属。”

对面的律师看向方璐。方璐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孙某的证词问题,公司承认监管不力。但他不是公司正式员工,是项目外包方的人员。这个责任,不能完全由公司承担。”

“那鉴定报告呢?”程煦追问,“采样环节孙某造假,鉴定结论自然不可信。这点你们认不认?”

方璐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时,陈知行站起身,走到方璐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方璐皱著眉听完,最后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对面的律师开口:“关于鉴定报告,我方承认采样环节存在问题,愿意重新商定赔偿金额。”

程煦看向自己的当事人。老板微微点头。

“好。”程煦从包里拿出笔记本,“那我们开始拟调解协议。”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调解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交谈。

程煦口述条款,陈知行在一旁补充细节。

“第一条,双方确认原合同继续履行,被告无需承担违约责任。”

“加上‘基于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的交付延迟除外’。”陈知行说。

程煦看他一眼,点头:“好。”

“第二条,赔偿金额方面……”

“建议参照行业标准,取中间值。”陈知行接话,“这样双方都能接受。”

程煦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总是能精准地补上她忽略的细节,就像当年指导她写论文一样——她负责逻辑框架,他负责填补漏洞。

一个小时后,调解协议初稿完成。

审判长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可以,双方签字吧。”

方璐拿起笔,签字前看了程煦一眼。

签完字,双方握手。

程煦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程律师。”

方璐站在她面前,表情复杂。

程煦看著她,没说话。

方璐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我以前挺讨厌你的。”

程煦没生气,只是平静地看著她。

方璐继续说:“我认识陈知行十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对谁那样。你知道吗,他为了这个案子,主动退出了。他说他在场对你不公平。”

程煦握著公文包的手紧了紧。

“我以前不明白他为什么忘不掉你。”方璐看著她,眼神里有不甘,也有释然,“今天看你们俩配合写协议,我明白了。”

她伸出手:“程律师,希望以后不是对手。”

程煦看著那只手,伸出去握住。

“谢谢。”

方璐苦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走出法院大门,已经是下午四点。

阳光正好,门口的台阶被晒得暖洋洋的。程煦走下台阶,准备叫车。

一个人挡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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