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投资人问：“那你觉得，你们这个项目，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林星落看著他。

“最大的风险，是太‘慢’。”

她说。

“我们的剧本，情感铺垫比较细腻，需要观众沉下心来看。这个时代，愿意沉下心来的观众越来越少。”

她顿了顿。

“但我们也相信，那些愿意沉下心来的观众，会记住这个故事很久。”

会议桌旁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眼镜投资人笑了。

“顾总，”他转向顾淮之，“你从哪挖来的人？”

顾淮之放下茶杯，语气淡淡地：“路边捡的。”

林星落差点呛到。

旁边几个投资人笑了起来。

“路边能捡到这种人才，我也想去捡捡。”

“林编剧，有没有兴趣来我这边做顾问？”

“别抢别抢，顾总的人你也敢动？”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林星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转头看向顾淮之。

顾淮之也正在看她。

他的眼神很淡，但嘴角微微翘著。

然后他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看，不需要我帮忙。”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林星落的耳朵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喝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心跳的声音，大得她自己都害怕。

旁边的网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端著酒杯，看著林星落，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点。

但那个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晚宴继续进行。

林星落又回答了几轮提问，关于人物，关于情感，关于结局。她发现自己越说越顺，那些她烂熟于心的东西，从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呼吸。

投资人们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审视，变成了兴趣，最后变成了欣赏。

散席的时候，那个眼镜投资人专门走过来，跟她握了手。

“林编剧，期待你们的项目。”

林星落点点头：“谢谢。”

一群人开始往外走。

林星落跟著顾淮之走到门口，发现那个网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她站在顾淮之面前，脸上挂著那种妩媚的笑。

“顾总，今天认识您很开心。”她伸出手，“以后有机会，多联系。”

顾淮之看著那只手，没动。

网红的笑容僵了一秒。

然后顾淮之绕过她，走到林星落身边。

“走吧。”

林星落愣了一下。

“送你回去改稿子。”

他说完，径直往外走去。

林星落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脸色僵住的网红，努力忍住笑。

她快步跟上顾淮之，走出会所的大门。

夜色很深，路灯很亮。

顾淮之走在前面，背影挺拔，脚步不快不慢。

林星落跟在后面，看著那个背影，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走到车旁，顾淮之拉开副驾的门，回头看她。

“愣著干嘛？”

林星落走过去，坐进车里。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突然问：“顾总。”

“嗯？”

“刚才那个网红，您为什么不理她？”

顾淮之看著前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没必要。”

林星落没再问。

但她看著窗外掠过的街灯，心里暖暖的。

手机震了。

姜恬的微信：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林星落打字：

【还行。】

【被投资人轮流提问，我答上来了。】

【顾淮之说不需要他帮忙。】

姜恬秒回：

【！！！】

【我就知道你行的！】

【等等，顾淮之说“不需要他帮忙”？他原话是什么？】

林星落想了想，打字：

【他说：“看，不需要我帮忙。”】

姜恬：

【………………】

【这句话，你翻译一下。】

林星落一愣。

翻译？

姜恬的下一条消息已经弹出来：

【“看，不需要我帮忙” = “我的人，我自己知道多厉害”】

【懂？】

林星落看著那行字，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顾淮之。

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看著前方，手稳稳地握著方向盘。

但林星落突然觉得，他的嘴角，好像比平时翘了那么一点点。

她低下头，笑了。

车窗外，北京的夜色很美。

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一样。

她突然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句台词——

“她跳下去的时候，天上有一颗流星划过去。后来我每次想她，就抬头看星星。”

她转头看著顾淮之的侧脸。

这个人，不是流星。

他是一直亮著的那颗星。

林星落是在周一早上知道这个消息的。

那天她来得比平时早，想趁著安静把最后一场戏的台词顺完。刚出电梯，就看见徐昭站在走廊里打电话，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三斤苦瓜。

“是是是……我知道……但这也太突然了……王总，您再考虑一下……”

林星落放慢脚步，从他身边经过时，隐约听到几个词：违约、撤资、没办法。

她没多想，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但十分钟后，整个项目部都炸了。

“男主角毁约了？！”

“怎么可能？后天就开机了！”

“听说是被对家截胡的，开了双倍片酬……”

“不止！他把带进来的两个投资也带走了！”

林星落坐在工位上，听著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

她打开手机，翻出那个项目的群。

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

【完了完了完了……】

【这下怎么办？开机延期？】

【延期？投资跑了，拿什么延期？】

【项目要黄了吧……】

林星落往上翻，翻到最早的那条消息。

是一张截图。

新闻标题：【当红小生江晨疑似新戏在即，将搭档一线花旦苏染】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那个原定男主角的照片。

江晨。

她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围读，一次是剧本沟通。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点上，林星落还觉得他是个专业的演员。

原来如此。

林星落把手机放下，看著电脑屏幕上的剧本发呆。

那是最后一场戏的台词。女主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站在山顶上，看著日出。

她写道：“天亮了。”

就三个字。

但此刻她看著那三个字，觉得有点讽刺。

天亮了？

她的项目，快黄了。

九点半，紧急会议。

林星落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项目部的、宣发的、财务的，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看气势，应该是投资方的人。

顾淮之坐在主位，手里端著那杯永远冒著热气的咖啡，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林星落注意到，他没喝。

“人都到齐了？”徐昭站起来，“那开始吧。先通报一下情况——”

“我来说。”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打断他。林星落认出来，那是最大的投资方代表，姓李，大家都叫他李总。

李总站起来，脸色不太好。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江晨毁约，带走了两个跟投方。现在项目资金缺口三千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小声问：“那……还能开机吗？”

李总看了那人一眼：“开机？拿什么开？演员没了，钱没了，后天开机，你让摄制组拍什么？”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也不是没有办法。”另一个人开口了。

林星落看向他，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据说是李总带来的顾问。

“我有一个朋友，做投资的，对这个项目感兴趣。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李总问。

戴眼镜的男人笑了笑，看向林星落。

“剧本得改。”

林星落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改？”

“增加感情线。”戴眼镜的男人说，“现在这个本子，太正了。女主一心搞事业，爱情线不够。我朋友说了，如果能加入一些狗血情节——比如女主和男二、男主三角恋，再加点误会、流产、车祸什么的——他愿意补这个缺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这……这不是我们原本的风格啊。”

“风格？”戴眼镜的男人笑了，“风格能当饭吃？你们现在缺的是三千万，不是风格。”

李总皱著眉，没说话。

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林星落握紧了手里的笔。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那种咚咚的声音。

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

“不能改。”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戴眼镜的男人挑了挑眉：“林编剧？”

“这个故事的核心，是一个女人如何靠自己站起来。”林星落看著他，“不是靠爱情，不是靠男人，不是靠那些狗血的误会和车祸。”

她站起来。

“如果改成三角恋，改成那些东西，那这个故事就不是这个故事了。”

戴眼镜的男人笑了笑，语气里带著一丝轻蔑：“林编剧，我理解你作为创作者的心情。但现实是，你们现在缺钱。没有钱，这个故事连拍的机会都没有。你选哪个？”

林星落看著他，没说话。

“而且，”戴眼镜的男人补充道，“观众就爱看这些。你那些‘靠自己站起来’的东西，太文艺了，没人看的。”

“有人看。”

林星落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采访过很多普通人。她们告诉我，她们想看的就是这样的故事——不是被拯救，是自己站起来。不是等著被爱，是学会爱自己。”

她顿了顿。

“那些观众，她们存在。她们只是没有发出声音。”

戴眼镜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林编剧，你说这些没用。现在的问题是——”

“我听明白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看向会议桌的主位。

顾淮之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抬起头。

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淡，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三千万的缺口，而是今天中午吃什么。

“李总，”他看向那个灰西装的中年男人，“你们的意见是，改剧本，就有钱？”

李总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不改呢？”

李总沉默了一下。

“顾总，咱们实话实说。江晨这一走，带走了两个跟投。剩下我们几个，不可能补这个缺口。如果没有新的资金进来，项目只能延期。”

他顿了顿。

“延期到什么时候，不好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林星落看著顾淮之，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选。

三千万，不是小数目。

为了三千万，改一个剧本，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圈里不都这样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淮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星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她负责专业。”

他看向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我负责赚钱。”

他站起来。

“赔了算我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

李总也愣住了，看著顾淮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昭站在角落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星落站在原地，看著顾淮之，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顾淮之没看任何人。

他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

“散会。”

门在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收拾东西，有人看著林星落，眼神复杂得像调色盘。

林星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编剧？”徐昭走过来，小声说，“您没事吧？”

林星落摇摇头。

她没事。

她只是……

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散会后，会议室里的人渐渐散去。

林星落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天。

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

门突然被打开。

她转头，看到顾淮之走进来。

他手里端著一杯新的咖啡，冒著热气。

“怎么还不走？”

林星落看著他，没说话。

顾淮之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看著窗外。

两个人并肩站著，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星落开口了。

“为什么？”

顾淮之转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林星落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看不到底的井。

“三千万。”她说，“不是小数目。您就不怕……”

她没说完。

顾淮之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信你的故事吗？”

林星落愣了一下。

“信。”她说，“我信。”

顾淮之点点头。

“那就够了。”

林星落不明白。

“你信你的故事，”他说，“而我——”

他看著她的眼睛。

“信你。”

林星落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

但顾淮之看到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咖啡递给她。

“喝点。”

林星落接过来，握在手里。

咖啡很烫，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她低头看著那杯咖啡，看著杯子上那个小小的Logo，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

眼泪掉下来，滴在咖啡杯上，晕开一小片。

“对不起。”她说，“我就是……”

顾淮之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她旁边，静静地陪著她。

窗外，灰蒙蒙的天。

窗内，两个人并肩站著。

很久之后，林星落的情绪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看著顾淮之。

“顾总。”

“嗯？”

“那三千万，怎么办？”

顾淮之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嘴角微微翘起。

“会有办法的。”

林星落看著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真的能成真。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还是烫的。

那天晚上，林星落没有加班。

不是因为不想加，是因为顾淮之不让。

“回去睡觉。”他说，“明天还有硬仗。”

林星落点点头，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淮之还站在会议室里，背对著门，看著窗外。

手里端著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林星落看著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顾淮之，谢谢你信我。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