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星火没去店里。
他去了队里。
周日本来他轮休,但他没地方去,就干脆来加班。翻案卷,写报告,整理证据链,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不会乱想。
周深也来了,带著孩子——他老婆加班,没人带。
那孩子五岁,男孩,在办公室里跑来跑去,最后跑累了,趴在沙发上看手机。
周深凑过来,看了一眼陆星火的案卷:"这案子不是结了吗?"
"复核。"
"周日复核?"
陆星火没说话。
周深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那个宠物店老板,今天不开门?"
陆星火笔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看手机看了八次。"周深靠在椅背上,"今天一次没看。"
陆星火没说话。
周深笑了:"行,复核,你继续复核。"
下午四点,陆星火把案卷合上。
周深正在陪孩子画画,抬头看他:"走了?"
"嗯。"
"去哪?"
陆星火没回答,拿起外套走了。
周深在后面笑了一声。
陆星火开车经过那条街。
他没打算停。
就是路过。
真的路过。
然后他看到了——
店门关著。
但门口蹲著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把车靠边,下车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陈姐,隔壁宠物店的老板。她蹲在门口,怀里抱著那只穿毛衣的贵宾,看见他来,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陈姐问。
"路过。"他说,然后看著关著的门,"她今天——"
"她没告诉你?"
他心里咯噔一下:"告诉什么?"
陈姐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今天是她未婚夫的忌日。"
陆星火站在那里,没动。
风吹过来,有点凉。
陈姐站起来,抱著贵宾往自己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每年今天都关店。一个人待著。谁也不见。"
陆星火看著那扇关著的门。
门上挂著牌子:"休息一天"。
他想敲门。
但他没敲。
他就这么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姜晚坐在楼上的窗边。
窗外天黑了,街对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手里握著一杯水,凉了,也没喝。
手机在床头响了一次,两次,三次。
她没看。
窗外的灯越来越亮,她没开灯,就这么坐著。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街上没什么人。
对面的包子铺还在营业,老板正在收摊。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去睡觉。
然后她停住了。
街对面,包子铺旁边的电线杆底下,蹲著一个人。
看不清脸。
但她认得那个姿势。
她站了一会儿,下楼,开门,走过去。
走近了,她看清了——
陆星火蹲在那里,旁边趴著六六。
一人一狗,就这么蹲在电线杆底下。
她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他抬头看她,也没说话。
六六站起来,摇著尾巴往她身上蹭。
她没动。
过了很久,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陈姐说的。"
她没说话。
他说:"我不是来打扰你的。我就是——"
他没说完。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六六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
最后他说:"我送你回去吧。"
她没拒绝。
他走在她旁边,六六在前面带路,偶尔回头看他们一眼,确认他们还跟著。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店门口,她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
她说:"我没事了。"
他点点头:"嗯。"
她说:"你回去吧。"
他点点头,没动。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开店吗?"
她愣了一下:"开。"
他点点头,这次真的转身走了。
六六跟著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呜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走远。
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
他挥了挥手,拐进巷子里。
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
"我刚才蹲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她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六六说它想你了。"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知道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淡淡的。
她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她开门的时候,门口放著一杯豆浆,两个包子。
还有一张纸条:
"路过。顺便。"
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那天中午,陆星火收到一条消息。
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张图——
是她拍的六六,趴在店里那块地板上,阳光晒在它身上,睡得很香。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周深走过来,拍了他一下:"干嘛呢?"
他睁开眼:"没什么。"
周深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哟,狗。"
他收起手机,继续看案卷。
但嘴角一直弯著。
那天晚上,六六的训练日志(如果它会写日志的话):
"昨天晚上我陪我爸在一个很暗的街上蹲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我知道他在等。后来那个人来了,我爸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差点摔倒。我觉得他有点傻。但那个人笑了。很轻,但我看到了。回家的路上我爸一直在摸我的头,一句话没说。我知道他很开心。我也很开心。那个人今天给我拍了照,阳光晒在身上很舒服。我觉得这条街挺好的。我觉得这两个人挺好的。我觉得我可能不用再拆家了。至少,暂时不用。"
姜晚发现自己在等人。
不是那种"站在门口等"的等。
是那种——
早上开门的时候,会往街对面看一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会多盛一碗放在旁边,然后意识到没人来,又倒回去。
下午的时候,六六趴在那块地板上睡觉,她会突然抬头,以为门口有人进来。
没有。
一整天都没有。
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他又不是天天来。
第二天,还是没有。
第三天,没有。
第四天,她站在门口,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陈姐抱著贵宾走过来:"等人啊?"
她没说话。
陈姐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关店的时候,看到门口放著一个纸袋。
她愣了一下,蹲下来打开——
里面是六六的牵引绳。
那条她送他的新牵引绳。
还有一张纸条,不是他写的,是打印的:
"陆警官出差办案,大概半个月。六六麻烦你了。"
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她蹲在门口,拿著那条牵引绳,蹲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没有人。
只有六六,蹲在台阶下面,看著她。
她低头看它。
它抬头看她。
"他把你扔给我了?"她问。
六六呜了一声,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进来吧。"
六六站起来,跟著她走进店里,走到那块地板——它固定的位置——趴下。
她站在那里,看著它。
它也看著她。
"他什么都没说?"她问。
六六打了个哈欠,把头枕在前爪上。
她在它旁边蹲下来,手放在它的头上,轻轻摸了摸。
"他会照顾自己吗?"
六六没回答。
她也不指望它回答。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
不是睡不著,是做梦。
梦里有个人蹲在电线杆底下,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晃了一下。
梦里有条狗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在那里,看著天花板。
然后她起床,下楼,开店。
六六还在睡,听见她下楼的声音,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她去给寄养区的动物们添水添粮,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做完这些,她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手机在抽屉里,她没拿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拿出来。
可能是怕看到什么。
也可能是怕什么都没看到。
第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过去了。
第三天过去了。
第四天,陈姐端著茶杯过来串门,看见她坐在柜台后面发呆,又看见六六趴在她脚边,叹了口气。
"你这样不行。"陈姐说。
她抬头:"什么不行?"
"你这样。"陈姐指著她的脸,"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表情?"
她没说话。
陈姐坐下,把茶杯放在柜台上:"他走几天了?"
"四天。"
"有消息吗?"
她摇头。
陈姐看著她:"你担心他?"
她没回答。
陈姐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嘴太硬。"
她还是没说话。
陈姐站起来,拍了拍她的手:"他会没事的。干刑警的,出个差正常。"
她点点头。
陈姐走了。
她继续坐著。
六六抬头看她一眼,又趴下了。
第五天,她开始和六六说话。
不是那种"吃饭了""出去遛遛"的说话。
是真的说话。
"他在家的时候,都和你说什么?"
六六歪头看她。
"他是不是话很多?"
六六尾巴摇了一下。
她点点头:"我想也是。"
"他一个人住那么久,不闷吗?"
六六没回答。
"他给你做饭吗?"
六六舔了舔嘴。
"那就是做了。"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他给你洗澡吗?"
六六耳朵往后贴了一下。
她笑了,很轻:"那就是不洗。回头我给你洗。"
六六蹭她的手。
那天下午,她带六六出去遛弯。
走的是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条路——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六六难得地没有往前冲。
现在六六还是没有往前冲。
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停下来。
这是那天晚上他蹲的地方。
电线杆还在,包子铺还在。
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六六抬头看她。
"走吧。"她说。
继续往前走。
第六天,她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他发的。
是那个打印纸条上的号码:
"陆警官让我转告你,一切顺利,还有一周左右回来。"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六六看著她。
她看著六六。
"还有一周。"她说。
六六摇了一下尾巴。
那天晚上,她多盛了一碗饭。
放在桌子对面。
然后自己吃完,洗碗,收拾。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第十天,她收到一条消息。
还是那个号码:
"陆警官问六六怎么样。"
她回:"活著。"
对面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哈哈"。
她没笑。
第十一天,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他呢?"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
"他很好。就是有点急。"
她没问急什么。
但她知道。
第十二天,她给六六洗了澡。
六六难得地配合,站在澡盆里,一动不动,就是眼神有点委屈。
她一边洗一边说:"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乖,肯定不信。"
六六呜了一声。
"等他回来,你让他看看,你现在有多干净。"
六六甩了一下尾巴,溅了她一身水。
她没躲,只是轻轻拍了它一下:"故意的?"
六六舔她的手。
那天晚上,六六睡在她床边。
不是楼下那块地板,是她床边的地板上。
她躺著,听著它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淡淡的。
她突然想起来,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说"狗留下,你可以走了"。
现在狗留下了,人没来。
她闭上眼睛。
第十三天。
第十四天。
第十五天。
第十六天早上,她开门的时候,门口没有人。
只有一杯豆浆,两个包子。
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位置。
她蹲下来,拿起那杯豆浆,热的。
然后她抬起头,往街对面看——
他站在电线杆底下。
穿著那件黑色外套,头发比半个月前长了一点,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点没刮干净的胡子。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六六从店里冲出来,朝他扑过去。
他被扑得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蹲下来,抱住六六。
六六拼命舔他的脸,尾巴摇得都快断了。
她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握著那杯豆浆。
他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六六在旁边绕来绕去,兴奋得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想说什么。
他先开了口:"我回来了。"
她没说话。
他看著她,过了一会儿,说:"你瘦了。"
她还是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六六在他脚边呜呜叫。
然后她开口了:"进来吧。"
他愣了一下。
她转身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外头冷。"
他跟上来。
走进店里,她让他坐那张靠窗的椅子——他固定的位置。
他坐下,六六趴在他脚边,尾巴还在地上拍个不停。
她去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旁边。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坐在柜台后面,看著他。
店里很安静,只有寄养区的动物偶尔动一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任务结束了。本来想早点回来,但那边一直收不了尾。"
她没说话。
他又说:"我让同事每天给你发消息,他说你都回了。"
她还是没说话。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我想你了。"
她抬起头看他。
他说完这句,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低头喝水。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六六想你了。"
他抬头。
她顿了一下,又说:"我也是。"
他愣住了。
杯子在手里,忘了放下。
她说完这句,站起来,走到寄养区那边,背对著他。
他坐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
六六抬头看他,呜了一声。
他突然笑了。
很傻的那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