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下得黏稠,无声地覆盖了宋家后园精致的枯山水。
暖亭像个巨大的玻璃罩子,困着暖气,也困着里面的人。
宋栀禾裹着厚厚的毯子,望着亭外惨白的雪景出神。
手机在石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潘彩”两个字。
“阳阳!在哪儿窝着呢?你爹妈把你当眼珠子似的捂了几个月,舍得放你出来透口气了不?”
电话那头是潘彩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胡同里长大的姑娘特有的爽利和烟火气,噼里啪啦地砸过来。
宋栀禾忍不住弯了唇角,“无聊着呢,你呢?”
“别提了,刚送完一单外卖,冻死老娘了!” 潘彩在那头吸了吸鼻子,“等着,姐们儿来接你!带你去吃老刘头新开那家铜锅涮肉,热乎热乎!位置发我!”
“好。”她应了一声,报了个离宋宅大门稍有一段距离的街角位置。
风雪更大了。
宋栀禾裹紧大衣,戴上厚厚的羊毛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她快步穿过寂静的花园,像一抹融入夜色的影子。
在约定的街角阴影里等了片刻,一辆喷着某外卖平台标志、沾着泥点的小电驴吭哧吭哧地停在了宋栀禾面前。
潘彩裹着件鼓鼓囊囊的旧羽绒服,戴着顶毛线帽,帽檐下露出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朝宋栀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快上来!冻傻了吧我的千金大小姐!”
寒风刀子似的刮过,口罩边缘很快结了一层薄霜。
宋栀禾跳上后座,双手环住潘彩的腰,把脸埋进她带着油烟味的旧羽绒服后背。
小电驴载着两人,在冬夜空旷了许多的街道上穿行。冷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潘彩的声音裹在风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我说阳小子,你这摇身一变也太吓人了!京城宋家三小姐!我的天!你刚被接走那会儿,村子里都传疯了!都说你是流落民间的公主,被恶毒保姆拐走的!”
“你瞅瞅你现在,啧啧,这大衣,得五位数吧?哎呀,坐我这破车可别给你蹭脏了!”
“宋家那些人……对你好不好?没给你气受吧?那什么大哥二哥的,没欺负你吧?”
“我跟你说,你可别被那金窝窝迷了眼,忘了咱们打小的情分!苟富贵,勿相忘啊姐妹!”
宋栀禾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在潘彩的后背,带着笑意,“瞎说什么呢,他们对我可好了。”
老刘头的新店藏在烟火气十足的胡同深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映着门楣上簇新的招牌。
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带着辛辣羊肉香气的滚烫白雾扑面而来,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店里人声鼎沸,炭火烧得铜锅滋滋作响,白汤翻滚着诱人的气泡。
跑堂的伙计吆喝着穿梭于狭窄的过道,熟客们划拳碰杯,喧闹却温暖。
“刘叔!老规矩!麻酱多放韭花儿酱豆腐!再来两瓶可乐!”
潘彩熟稔地朝柜台后忙着切肉的干瘦老头喊道,声音洪亮地盖过了嘈杂。
“彩丫头来啦!哟,还带了朋友!里边儿坐,里边儿坐!刚腾出个靠炉子的好位置!”
老刘头抬头,咧嘴一笑。
两人挤到角落一张小方桌旁,位置果然好,炭火的热力烘烤着后背。
潘彩利落地帮宋栀禾脱下厚重的大衣帽子,叠好放在身后条凳上。
宋栀禾摘下口罩,热气瞬间熏红了她苍白冰凉的脸颊,几缕被雪打湿的碎发贴在额角。
“快,捂捂手!”潘彩把宋栀禾冰凉的手拉过来,按在滚烫的铜锅沿上,又把自己那双冻得通红的手也叠上去,“瞧你这手冰的,跟冰块似的!宋家那暖气是摆设啊?”
宋栀禾感受着手心传来的灼热,她轻轻回握了一下潘彩的手,“果然是我的好彩儿,就会心疼我。”
几盘红白相间、薄如蝉翼的鲜切羊肉很快上桌。
潘彩夹起一大筷子,“刺啦”一声投入翻滚的白汤中,鲜红的肉片瞬间蜷缩变色,香气四溢。
“开动!”
潘彩迫不及待地捞起肉,在调得浓稠喷香的麻酱碗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满足地眯起眼,“就是这个味儿!绝了!快吃快吃阳阳!”
宋栀禾学着潘彩的样子,夹起羊肉涮烫。
麻酱的咸鲜在口中炸开,她小口吃着,脸颊渐渐红润起来。
潘彩的嘴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唾沫横飞地讲着村里的新鲜事,嗓门在嘈杂中依然清晰。
“哎,阳阳,你是不知道,你这一飞冲天,村里都炸锅了!高中班群天天刷屏,说咱班出了个真凤凰!以前那些瞧不上你的,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吧!”
“还有那个张超,记得不?高中追你追得可紧那个,跟咱班李莉好上了。听说都怀上了,开春就办事。这速度,坐火箭呢!”
“哦对,老班。老王头可念叨你了,逢人就问,‘我那得意门生林阳有消息没?’ 拍着胸脯跟人吹,说你是他教过最灵性的学生,让你有空一定回去看看他,他给你留着好几套珍藏版模拟卷呢,说是给你保持手感。”
潘彩挤眉弄眼地说着,模仿着班主任的语气。
宋栀禾夹羊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老王头严厉又慈祥的脸浮现在脑海,还有那些被红笔仔细批注过的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