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被派来害你的细作,行远君……你难道不怪她?”柳晋如观察着他的神色不似作伪,却仍有心试探,“这件事说到底,她本就有错。”
李恪生连连摇头:
“她只是一介妖,被神仙驱使,身不由己。妖类修行本就不易,妖需得先成人、再成仙。神仙又多看不上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可想而知她处世艰难。她遭此大祸,皆因我而起,仙芽既与她相识,何必再藏掖?我无他意,只是想救她于水火,略加弥补我当年的过错。”
柳晋如稍一沉吟,便道:“行远君大义,仙芽佩服。只是宜光本人多有顾虑,我所知也不多,或许帮不了行远君什么。”
见他实在难受,柳晋如忽道:“行远君,你知道她受神仙驱使,你说你想弥补,那你敢公然与神仙作对么?”
不等李恪生回应,她又道:“即使是蓬莱、天庭、昆仑那样强大的势力,行远君也愿意斗上一斗么?”
李恪生微怔。
“我以为……指使她害我和阿尘,最后又害了她的人,的确是蓬莱的神仙。可……蓬莱仙人如麻,并非都是那奸邪之徒啊!”
“行远君糊涂!”柳晋如一面苦笑,一面连连摇头,“行远君如何不知‘拔出萝卜带出泥’的道理?连我都知道的道理,行远君恐怕是心里早就明白,却仍对蓬莱抱有幻想罢了。”
李恪生沉默良久。
“的确。”他终是叹了一声,“可惜我八百年受蓬莱教化,做不出欺师灭祖的事。我知道,甚至我隐约猜到了是谁在背后捣鬼,仙芽娘子说得对,我只是……对蓬莱,还抱有幻想。”
柳晋如心想:李恪生,你要是这样踌躇犹豫,我可更不能将宜光的事托付给你了……
柳晋如静静地瞧着他,道:
“行远君,你还是好好想想吧。即便不为了宜光,也为了你和你阿弟。蓬莱利用你们除魔,却有个别神仙想置你们于死地。他们搞出的动作不大不小,手段、目的却阴得狠——行远君,被逼到绝境才反击,可是孤注一掷啊。”
又是十分漫长的沉默。
李恪生忽然笑了。
“仙芽娘子聪敏机警,谋略亦深远。”他温润如玉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娘子今日这番警醒我的话,是为了宜光,还是为了阿尘?”
柳晋如眼眸一转,笑道:“那行远君今日之问,是为了宜光,还是为了无崖君?”
李恪生一顿。
旋即,他一向平静的脸上突然像漾开了涟漪,不由得笑起来:“仙芽娘子,你当真有趣。怪不得……”
想到李放尘对仙芽那般纠缠不舍的情意,李恪生又叹起气来,“或许我真的该好好琢磨娘子的话,我想……我做出一些决定,总需要时间。”
譬如对蓬莱的忠心,是否如他估量那般沉重?
譬如对无情道的坚守。
真的值得吗?
还有阿尘。
阿尘……
他真的有资格和立场,来插手阿尘的人生吗?
柳晋如见天边月光越来越亮,便知他们快出古莽国了。于是她又好言开解了李恪生一番,辞了他去寻一直在船舱打坐的晏邈。
也不知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那千年杏管不管用?
刚进船舱,却被晏邈的抽噎声吓了一跳。
“阿晏?”她连忙迎上去,“你没事吧?”
晏邈本就在默默流泪,听见脚步声忙要止住,如今看清了是柳晋如,便再也忍不住,抱住她的肩膀,头埋进她的怀里。
“仙芽,”她抽抽搭搭道,“我没事,只是心里难过,想哭一会儿。”
她不肯抬起脸来,只是反复地说起连景讲给她的那些故事。
“这里、这儿。”她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握拳捶着自己的心口,“堵着,压着,很难受。”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普通的孩子,不过是生在捉妖家族,母亲早逝,无缘相见罢了。所幸舅舅爱我,又有师兄疼我,师妹师弟亲我,我是那么幸运。”
“可是,可是……我却是魔主的造物。就连我的母亲,她都不是因为爱我才将我带来这个世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有我的舅舅,他只有两年可活了。我……我不想他离开我!”
“仙芽,仙芽。”她早已满脸泪水,“我怎样做才能挽回这一切?我是不是天煞孤星,注定六亲缘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仙芽见此,只得更加将她紧搂在自己怀里,轻抚着她的背。
大约每个人所应之劫,都有所不同。
既投身成人,便不可避免地牵扯进这些纷纷扰扰的牵绊之中。
爱恨离别、恩怨痴缠,一一经历,一一了悟。将自己搅进这万丈红尘中打个滚,跌几跤、栽几个跟头,溅了一身泥、惹了一头絮、糊了满眼灰,才能将这些痛苦嚼碎了咽下去。
先坠泥淖,再洗去尘垢。
打碎泥胎,再重塑金身。
“可是,阿晏,你要找到自己呀。”柳晋如拍着晏邈的背,轻声说,“不管你的母亲是谁、父亲是谁、养你的人是谁、亲你的人是谁——”
“你都是你自己呀。”
晏邈忽然浑身一震,缓缓抬起脸来。
柳晋如只是望着她,宁静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