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还给你的,"海野昴最终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不是出于感动,而是出于一种肮脏的交易感,"等我……等我找到自己的答案。"
"不急,"海野岳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触碰很轻,但带着某种确认共谋的沉重,"周末回家吃饭吗?妈妈买了新的咖啡豆,你最喜欢的那个庄园的。你房间一直留着,每周都有换新的床单。"
海野昴张了张嘴。他想起家里的沙发,想起妈妈做的焦糖布丁,想起花园里那棵他小时候爬过的樱花树。那是他的家,无条件接纳他的港湾。但那也是那个金色的笼子,那个充满着他曾经做过、现在想吐的事情的牢笼。
"……不了,"海野昴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周末要打工,还有……还有网球训练。"
海野岳的眼神暗了暗,但笑容没变:"好。那下次,下次一定要回来。爸爸说他新学了冷笑话,一定要讲给你听。"
"嗯。"
"还有,"海野岳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个迹部家的少爷……看起来是个好孩子。眼神很正,不像……"他顿了顿,"不像我们。如果你……"
"只是朋友,"海野昴立刻说,耳朵却红了,但不是出于羞涩,而是出于一种莫名的不适,"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海野岳调侃道,然后摆摆手,"算了,你自己把握。记得吃布丁,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走向那辆黑色的车,背影挺拔如松。海野昴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那个玻璃罐装的焦糖布丁,看着大哥的车缓缓驶出校门,消失在东京的暮色里。
他坐了很久,久到焦糖布丁上的水珠凝成了水滴。
迹部从更衣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海野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网球场中央,手里捧着一个过于精致的食盒,肩膀垮着,但不是那种被抛弃的脆弱,而是一种……自我厌弃的松弛。
"走了?"迹部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嗯。"
"给你带了什么?闻起来很香。"
海野昴把食盒往迹部那边推了推:"妈妈做的。要吗?"
迹部看了一眼,没动:"你不吃?"
"吃不下,"海野昴苦笑,那笑容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清醒的苦涩,"吃了就是认输。吃了就等于承认,我离不开这些。而这些……"他指了指布丁,"……这些是用我恶心的过去买的。"
迹部盯着他看了几秒。他没有问"为什么恶心",没有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伸出手,从海野昴手里拿过那个焦糖布丁,打开盖子,用勺子挖了一大块,塞进海野昴嘴里。
"唔——"海野昴瞪大眼睛。
"吃,"迹部命令道,又挖了一勺,"然后听我说。"
海野昴被迫咀嚼着,香草和焦糖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那种甜腻感让他想起了某些夜晚的香槟,某些场合的奉承,某些他微笑着说"成交"时的瞬间。
"你想要独立,这很好,"迹部说,又塞了一勺,"但你以为独立就是拒绝一切帮助,就是把自己逼到绝境,就是明明有桥非要摸着石头过河?这不是独立,这是自虐。而且,"迹部盯着他的眼睛,"是最无聊的那种自虐——通过折磨自己来获取道德优越感。"
海野昴呆呆地看着他,嘴里的布丁忘了咽。
"至于你说的'恶心的过去',"迹部放下勺子,直视着海野昴的眼睛,"我不知道你做过什么,我也不在乎。但我知道你现在在这里,汗流浃背地捡球,为了接住我一个发球而拼命。这很笨拙,很丑陋,但比你的'过去'真实。"
"你不明白……"海野昴低声说。
"我明白,"迹部打断他,"我明白你觉得自己脏。但听着,海野昴,如果你觉得自己脏,那就去洗,而不是站在这里对着一罐布丁自怜。吃掉它,然后明天早晨五点,准时出现在球场。那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而不是玩这种'我不配'的游戏。"
海野昴看着迹部,看着这个十七岁的、眼睛亮得惊人的少年。他突然意识到,迹部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在鞭打他。迹部看穿了他的表演——那种通过自我贬低来获取同情的、精致的软弱。
"……你真是个混蛋,"海野昴说,声音有些哑,但不是因为感动。
"彼此彼此,"迹部站起身,拿起球拍,"现在,吃光那罐布丁。如果你敢剩下,明天晨训加倍。"
海野昴看着迹部的背影,又低头看着那罐布丁。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块,放进嘴里。这次他清醒地咀嚼着,品尝着那种甜腻,那种罪恶感,那种知道自己是个虚伪的共谋者的清醒。
但他没有停下。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罐布丁,每一口都是对自己软弱的确认,也是对自己软弱的吞噬。
吃完后,他把玻璃罐扔进垃圾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手腕上的金属手镯在暮色中闪着光。
"喂,等等我,"海野昴追上去,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眼底是冷的,"谁说我要加倍晨训?我今天可是接住了你三个球。"
"那是失误。"
"我不管,就算失误也是接住。明天我要吃双份布丁作为奖励……当然,是我自己买的。便利店的。"
迹部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上扬:"随你便。但如果你敢迟到一分钟,我就把你绑在球柱上。"
"暴君。"
"那是帝王的恩典。"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里。海野昴摸出钱包,那张黑卡静静地躺在最深处,挨着几张皱巴巴的便利店工资条。他知道这是一种妥协,一种肮脏的、清醒的共谋,但此刻,在迹部身边,在布丁的余味里,他决定背负这种肮脏前行。
至少今晚,他既是那个戴着Coco Crush的、虚荣的海野昴,也是那个在便利店打工的、倔强的海野昴。这种矛盾不会消失,但他可以学着不被它压垮——不是通过假装纯洁,而是通过清醒地承认自己的软弱,然后继续挥拍。
"明天我要打中你的发球,"海野昴说,"不是接住,是打中,得分的那种。"
"拭目以待,"迹部说,"前提是你能起得来。"
"我会起来的。毕竟,"海野昴摸了摸手腕上的金属,"我还需要洗掉很多东西呢。"
迹部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洗掉什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海野昴的手腕,那触碰很轻,带着汗水的黏腻和金属的凉意。
"那就快点洗,"迹部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