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丫鬟从未听过主子这般急切的呼唤,慌得连鞋都来不及趿拉整齐,跌跌撞撞赶至跟前。
楚明渊压低声音吩咐:“速去请大夫,霜序病了。青萝,你先进去照看,一刻都不许离人。”
“什么?姑……夫人!”青萝脸色煞白,转头便往内室冲去。
一时间,府中人仰马翻,霍苍遒闻声而至,问:“殿下,出了何事?”
楚明渊不动声色地略过:“时辰已至,我须进宫问安。先生,我送您出府。”
“入宫问安须夫妻同往,您独自前去成何体统?”霍苍遒并未挪步,目光如刀子般直刺楚明渊。
“他病得厉害,经不起颠簸。我会亲自向陛下请罪。”
“殿下!臣方才所言,殿下都不记得了?”霍苍遒打断他。
“如今正值紧要关头,您苦心经营的‘宠妻’之名,少一分则假,多一分则极有可能被扣上‘耽于私情、罔顾礼法’的罪名,届时,您就彻彻底底成了弃子!更何况,先前因夫人进宫学礼一事,您已拂了皇后娘娘的颜面,若再将现成把柄送到她手上,她岂会轻易放过?”
楚明渊默然不语,攥紧了手指。
他自然清楚,自己正行于薄冰之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霍苍遒步步紧逼:“殿下,陛下对夫人颇有兴趣。有她在侧,必能令陛下心情愉悦,此事也更易达成。”
“不。”楚明渊眸光坚定,自嘲一笑,“陛下对折辱我亦有兴趣,届时我故作丑态任其羞辱,想必也能让他满意。”
“殿下!”霍苍遒声色俱厉,“夫人的命是命,那我们这些追随您多年的人呢?您可曾想过,一旦失势,您身后之人能活下几个?”
刹那间,楚明渊仿佛看见了昨夜那场大火,焦黑尸骸横陈一地,每一具都是他最信任的暗线。
喉间似堵了砂砾,他闭了闭眼,终是艰难开口:“先生,若真有那一日,我自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你们周全。”
“殿下,您明知我不是退缩之意!”霍苍遒怒道,“您——”
突然,他的目光在楚明渊身后定住了。
楚明渊回头,霜序不知何时悄然立于廊下。
他已将一身吉服穿戴得整整齐齐,只是束发的簪子歪了几分,漏下碎发垂在颊边,显出几分力不从心。
那张脸依旧惨白如纸,唯有唇上泛着嫣红,似是刚被齿尖狠狠碾磨过;他脚步轻飘地行至楚明渊身侧,眼睫垂落,视线虚虚落在男人肩头,说:
“我已收拾妥当,可以启程了。”
楚明渊没动,蹙眉打量他。
一柱香前,霜序还病得指尖都抬不起来,此刻竟能起身站在这里?他的面色一下变得难看至极,一把扣住霜序手腕,将人拽到廊柱后。
“你服了‘烬芳’,是不是?”他牙关紧咬,一字一句地问道。
“烬芳”是一味虎狼之药,可暂压病痛并强提精气,只是药效一过,反噬更甚;因此药乃兰妃所创,而霜序这段时日正随她学习制药,他便让霜序替自己配制了一些,备在府中以防自己不时之需。
却不想霜序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用在他自己身上!
楚明渊又气又急,直接掐住霜序下颌,拇指抵进齿关,像是要将那害人的药丸从喉咙里掏出来一般。
“唔……”霜序吃痛闷哼,挣开楚明渊的钳制,踉跄后退半步。
“药已入腹,早就化尽了,你便是现在剖开我的肚子,也取不出来。”他倔强地说,“我今日偏要进宫,你管不着我。”
不等楚明渊有所反应,他就拔腿朝外跑去。
身后响起楚明渊压抑着怒意的呼唤,霜序充耳不闻,路过霍苍遒时才放缓脚步,侧脸温和地问道:“先生可愿与我同行一段?我送您出府。”
霍苍遒默然颔首,抬步跟上。
二人并肩徐行,他很快察觉霜序脚步虚浮,呼吸虽轻却急促紊乱,确是重病难支的模样。
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冷硬,可亲眼见到这年纪轻轻的姑娘要为他们的谋算而拖着病躯面圣,心中终究生出几分不忍。
眼下霜序邀他同行,究竟意欲何为?
是要责备他方才言辞过于刻薄,还是另有深意?霍苍遒暗自思忖。
“先生。”霜序终于开口,“殿下今日格外回护我,不过是因为昨夜我对他挟恩以报,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
猜测皆落了空,霍苍遒诧异地抬起头。
霜序眼神飘渺,唇边勾着淡淡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他继续道:“您也知道,殿下心善。他今日这般维护,不过是因为昨夜之事对我心有愧疚罢了。”
“他始终记得他要做的事。”霜序语气平静,“您应该相信他。”
“……自然。”霍苍遒深深看了他一眼,道。
方才咄咄逼人,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反应,他从未真正怀疑过楚明渊的心志。
二人再未多言,一路沉默着穿过庭院;霜序在外院止步,引霍苍遒从偏门离府。
霍苍遒走出几步,终是忍不住回身,对霜序道:“……夫人,保重。”
霜序一怔,旋即眉眼舒展:“谢谢您。”
那笑靥落在他面上,宛如初春梨花初绽,纯粹干净,看得霍苍遒心头微震,怜惜顿生。
此前,他一直以为这姑娘是朵柔弱的娇花,离了楚明渊便会枯萎成泥。
可如今看来,反倒是那片因这朵花而生机复苏的土地,无法失去这唯一的花朵。一旦失去,便从此寸草不生,荒芜成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