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根据方丈的指引去往后山,那里主要是座禅院。
禅院两侧古木参天,枝桠交错间漏下几缕稀薄的日光,落在地上碎成斑驳的光影。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唯有一棵老槐树。
两人刚踏进院中,身后就传来一阵稳重的脚步声。
时归回头,看见张仲还是穿着上次的布衣,身形魁梧,背负一把大刀,刀身依旧用着层层布条裹得严严实实,不过这次的布条上却用墨字写满了繁复的经文。
应回雪见到张仲走近,下意识侧过半边身挡在时归身前,眼神警惕,右手悄然按上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张仲在几步外主动停住,目光在应回雪身上扫过,对多一个人的到来没什么情绪,也不感到意外。
时归率先开口道:“仙察门对你下了追捕令,现在大半个修仙界的人都在找你。你主动写信约我见面,不怕我告发你或是被人发现吗?”
张仲丝毫不见担忧,坦然道:“我既约你出来,便已是做好了被抓的准备。”
时归问:“你不打算再躲了?”
“是,我已做好了自首的打算,只是上次在寒潭一别,有些匆忙,所以这次想在服罪之前,将未说完的话都说明白,以及上次答应了给你一个交代,这次一并奉上。”张仲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禅房,“不知能否进去再聊?”
时归答应了。
三人走进禅房,在矮桌前坐下。桌上还有一壶茶水,张仲主动为两人斟起了茶。
时归没有碰茶盏,目光落在张仲身后那把大刀上:“你自首之后,你的刀怎么办?”
“我会把它交给仙察门,任由他们处置。”张仲随后想起什么,补充道,“你放心,来之前我已用涤魂藤将它洗过一遍了,布上的梵文也会起到封印压制的作用,它暂时不会对你们造成危险。”
时归闻言,淡淡收回视线。他没问张仲为何突然打算自首的原因,而是缓缓道出一句:“牛头村,我去过了。”
张仲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中晃了晃。他沉默了几息,开口道:“那山上瘴气很重,十分危险。”
“的确危险。”时归的语气不轻不重,“那些瘴气困在了那里残留的亡魂,同时还滋养着它们身上的怨气,日益增长,人一旦误入,便很难再出来了。”
这就是为什么会传出牛头山闹鬼的原因。
那里的确有鬼。
张仲没有说话。
时归顿了顿,询问道:“我很好奇,那晚之后你可曾回去过?”
时归没有具体点明那晚发生了什么,但除了应回雪之外,两人都心知肚明。
被人提及痛苦的旧事,张仲只是短暂地皱了下眉又很快舒展开来,他道:“没有,那晚之后我再未回去过。”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愿意再回去。
张仲嗓音沉重沙哑,带着几分沧桑:“我犯下了滔天的罪孽,手上沾染了太多太多的血,我之所以去到流云宗当执法长老,就是想通过斩杀邪魔来抵消我身上的罪过,可不曾想却犯了更多的错,也杀了更多的人。”
他身上背负的血债,早已还不尽了……
可那晚的他,别无选择。所有的村民一夜入魔,他们理智全无、自相残杀,如果放任他们不管,那么遭殃的可能就不止一个牛头村了。
应回雪听见张仲的话,隐隐猜到了什么,陡然蹙起眉来。
时归清楚当时张仲的处境,可他没有资格评判此举是对是对。于是他转移了话题,询问:“你今日约我出来见面,是想说什么?”
张仲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放在桌面上。盒盖打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株干枯的草,叶片蜷曲,呈暗紫色。
他问:“不知你可认得此物?”
时归只看了一眼:“百草生。”
“不错。”张仲点头,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但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尸香草。”
百草生,尸香草,两个风格完全极端的名字,却是同一种草药。
应回雪猛然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如剑:“尸香草生长在血域的魂河边上,早已被禁草。你为何会有?”
尸香草。
时归对这个名字依稀有点印象。
正如应回雪所说,此草一般生长在血域的魂河边,因为它需要极阴之地的滋养,此草有着极其神奇的疗效,据传连将死之人都能从鬼门关拉回来再多活几年。
不过要是单纯只是如此,尸香草应当被称之为神草,而非是禁草。
可生长于魔域的药草,又能是什么好草呢?
张仲合上盒盖,将里面的东西隔绝在内:“你说的不错,尸香草早在几百年前就被列为了禁草,因为它极其危险。一来是因为它长于魔界,修仙界与凡界均无人种植。二来——”
他的声音沉下去:“尸香草在生长的时候会散发尸体腐烂的气息,长久闻此味道的人很容易失去神志,沦为魔物。当它采摘下来晾晒成干时,气息就会消失,焚烧时又会再次发散气味,且比生长时还要浓郁,也更容易诱人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