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泽旭从车后跳下,与师婴一左一右跟随胥覃走近铁门。
胥覃先是回头望了望竹林上空若隐若现的明月,而后缓缓抬手轻叩门三响,
“遗漏卷宗,前来取回。”胥覃主动应报。话落,他后退两步,静待门后动静。
未出片刻,就听门后铁栓松动,吱呀一声,开启了一道小缝,露出里面半张脸。
那人瞄了瞄胥覃三人,随即让开了路,恭敬道:“胥御史,请。”
闻言,胥覃满意一笑,便领身后二人迈步入门。胥覃刚踏进大门,那首卫的手下将师婴和乔泽旭拦住。
“你俩不能进。”
师婴本就紧张,被这一挡,让她有一瞬差点慌了神,显露出来。乔泽旭则有些不悦,他当即开口:“我们可是胥御史的贴身——”
“那些卷宗资料,甚是重要,当连夜带回宫中请官家过目。”胥覃直接打断道。
就见他两步返回,从袖中掏出细银,塞与那首卫手中。首卫连连拒绝,“胥御史,请自重!”
“宫中有宫中的紧要事,大理寺有大理寺的森严管理,你们也是为官家效力的,若此事被耽搁了,你我都得担责。我看小兄弟是个明晓事理的人。”胥覃将细银紧握于首卫手中,他面容温和看着对方,但又有无声的压迫逼向对方。
首卫进退两难,他是有收到上司吕少卿的指令,特给御史台的胥覃半夜通方便,但其他人等是不能随随便便进大理寺的……审视的目光在师婴和乔泽旭身上来回打量着。
吕耀此刻也在大理寺内值夜,与胥覃也定是要碰面的,到时这俩外人得进不得进,吕耀应该自有定夺。想到这……
“放他们进来。”首卫终于松了口。
夜里的值班侍卫相对较少,前往监牢的必经之路,所有看守卫兵都被吕耀换成自己人,或者买通对方。与其说吕耀为了能让师婴见到李国余,下了血本,不如说他是要换取师婴与李国余两人对接后的有价值线索。
胥覃三人终于没有一丝阻碍且轻车熟路的带着二人穿过正堂,来到后院右寺,里面只亮着两盏灯烛,胥覃推门进去,书案后坐着的吕耀一看,当即起身来到几人面前。
“没出现什么状况吧?侧门的侍卫有没有多事?”
胥覃笑笑,“你都提前通过气了,他们自然是不会让你难做的了。”说罢,他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师婴,师婴当即会意,向前一步微微行礼:“师婴有劳吕少卿了。”
吕耀轻点头,小声道:“好了,事不宜迟,赶紧行动吧。”
又是那条寂静幽深的过道,之前,李国余从这里走出,如今师婴从这里走进,走向父亲的方向。
经过层层铁门,几人来到昏暗潮湿的地下深狱。幽闭空间内,墙上两盏壁烛因几人的到来而徐徐轻晃,仅有的微弱光亮似乎也即将要被熄灭。
最前的胥覃和吕耀对望了一眼,默默避开一条路,空荡的走道直直通向师婴。
望着眼前仅大概二十余步的距离,仅四五间铁牢门,师婴清晰感应到父亲的气息,就在那最后一间。她胸口不住的起伏,说不清是激动更多还是难过更多。接过吕耀递来的钥匙和提灯,她缓缓挪动脚步,朝着那方向行去。
一股强烈的委屈忽然涌上心头,是她替父亲而感到的心疼,委屈。各种纷杂的情绪几乎马上要奔涌出眼眶。师婴倔强紧绷着脸,任由急涌的眼泪模糊了眼前的路,她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加快了脚步。
经过一间间空着的牢房,师婴目光紧锁最后一间,就快要忍不住想要两步跑过去时,忽听到最里间传来一道苍老无力而又熟悉的声音:“何人在此?”
师婴猛地怔住:爹!
她差点没忍住哽咽出声,默默仰头张口无声呼吸。
今天任务紧急,没时间在这掉眼泪。努力调整好状态后,她几步跨出,终于出现在最后一间牢房前。师婴没有抬头去看,只低头专心开锁,锁头落地,师婴动作利落的一把推开牢门,同时提灯一步跨了进去。
寂静昏暗的牢房内,充斥着混杂难闻的气味,被褥的潮湿、饭菜的霉臭以及人身上积攒许久的体味。
师婴忍耐着其中滋味,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望去。
好半天才在一个阴暗的墙角,找到了正靠墙盘坐的身影。
“师……师婴???”一声不太确定般的轻唤从那处传来。
李国余温柔的呼唤叫师婴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爹!”她毫不犹豫的扑向对面,扑进李国余怀里,无尽的眼泪沾湿了李国余粗糙的囚衣。
昏暗的提灯照耀下,眼前的父亲好似一下子老了十多岁,消瘦了许多。他凌乱的灰发掩着大半张脸,让师婴望不到他的双眼。她胡乱拨开李国余额前的发,终于看到一双沧桑又布满血丝的泪眼。
“爹————!”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在这一刻响彻整个空荡的地牢。
牢房外的胥覃,浑身紧绷,反复咬着后槽牙,双拳阵阵紧握。那牢狱内的情绪让他瞬间难以平静,他控制不住的想起父亲,他再也机会这般放肆呼喊……再也得不到父亲的任何回应……
意识到主子情绪被影响,乔泽旭一把紧紧握住胥覃的胳膊,要他平静下来。
吕耀默默侧头望了一眼胥覃,无奈撇了撇嘴。
他心里此刻变得有些没底:跟这两个心怀深仇恩怨的人一起解决这件案子,真的靠谱吗?现在是一个在里面哭,一个杵在这心里哭。喂!现在是办正事的时候啊!
他有些怀疑自己的选择。哎,又有些想念奔赴杭州的曹正珪了……
李国余颤抖着身体紧紧拥着师婴久久不松手,他无声哽咽着,今夜突然而至的相逢,叫他一瞬间甚至想放弃所有坚持,放弃所有隐瞒,放弃内心的对抗与自固。
舍不下……舍不下……根本舍不下!他舍不下他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