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楼道里昏黄的灯光。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新闻播报的余音在空气中微弱地回荡。钱主任的目光从陆烬脸上移到沈知意身上——那个孩子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的花,整个人倚在陆烬怀里,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的身体在发抖,即使隔着几步距离,钱主任也能看见那种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进来坐。”钱主任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她侧身让开通道,手已经伸向沈知意,“知意,来。”
陆烬扶着沈知意走进客厅。沈知意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客厅的灯光很亮,刺得她眼睛发疼。她下意识地往陆烬身后缩了缩,这个动作让钱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
“坐下。”钱主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她扶着沈知意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米色的布艺沙发,坐垫柔软,但沈知意坐上去时身体依然僵硬。钱主任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那双小手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发生什么事了?”钱主任抬头看向陆烬,眼神锐利。
陆烬站在沙发旁,背脊挺得笔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但紧绷:“楼下有人找知意。一个男人,自称是她的堂叔,叫沈国富。”
钱主任的脸色变了。
她握着沈知意的手收紧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克制:“他说了什么?”
“他说……”陆烬的视线落在沈知意身上,那个女孩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他说他知道当年那件事。他说如果知意不给他钱,他就去学校,去警察局,把一切都说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正在播放天气预报,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说着明天的气温和降水概率。窗外传来远处汽车的鸣笛声,尖锐而短暂。厨房的水龙头似乎没有关紧,水滴落在水池里的声音规律而清晰——滴答,滴答,滴答。
钱主任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克制着什么。她走到电视前,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关机键。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只剩下顶灯的光线,白得有些刺眼。
“他长什么样?”钱主任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四十多岁,很瘦,眼睛很浑浊。”陆烬描述得很简洁,“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磨破了。身上有烟味。”
钱主任点了点头。她走回沙发旁,在沈知意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沈知意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像终于找到了支撑点,整个人靠进钱主任怀里。
“知意,”钱主任的声音很轻,“你认识他吗?”
沈知意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堂叔。”
“他以前找过你吗?”
摇头。
“他知道你住在这里?”
沈知意的身体又开始发抖。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钱主任的手背上。钱主任没有再问,只是抱紧了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陆烬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身侧收紧。她的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找到解决的办法。
“钱阿姨,”陆烬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静,“我明天会去见他。”
钱主任抬起头:“你一个人?”
“嗯。”陆烬点头,“他说让我明天这个时候在楼下等他。我会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钱主任看着她,眼神复杂,“这种人,一旦开了口,就不会轻易停下来。你今天给他钱,他明天会要更多。你今天满足他,他会觉得你好欺负,会变本加厉。”
“我知道。”陆烬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能让他伤害知意。”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从钱主任怀里挣脱出来。她看着陆烬,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不要……陆烬,不要……”
“没事的。”陆烬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相信我,好吗?”
沈知意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会伤害你……他会……”
“他不会。”陆烬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依然冰凉,“我有办法。”
钱主任沉默地看着她们。客厅的灯光在陆烬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那张清冷的脸此刻绷得很紧,但眼神坚定得可怕。钱主任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而准备豁出一切的人眼里见过。
“你需要多少钱?”钱主任问。
陆烬愣了一下:“我……我有自己的积蓄。”
“多少?”
“大概……两万。”陆烬说得很轻,“是我这些年攒的零花钱和压岁钱。”
钱主任叹了口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漆黑的夜色,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亮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散落在夜幕里的萤火虫。楼下路灯的光晕里空无一人,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家。
“两万不够。”钱主任背对着她们说,“这种人,开口不会低于五万。而且他不会满足于一次。”
陆烬没有说话。她知道钱主任说的是对的。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不能让沈国富去学校,不能让那些恶意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再次淹没沈知意。她不能让那个好不容易才从阴影里探出头的女孩,再次被拖回深渊。
“我先给他一部分。”陆烬说,“稳住他,给知意争取时间。”
“时间用来做什么?”钱主任转过身,眼神锐利,“用来逃跑?还是用来等他下一次勒索?”
陆烬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此刻,现在,她必须做点什么。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沈知意崩溃。
“钱阿姨,”陆烬的声音很低,“我知道这很蠢。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钱主任看着她,看了很久。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沈知意蜷缩在沙发上,把自己抱成一团,像一只受伤后躲进壳里的小动物。
“去吧。”钱主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但记住,不要给他太多。不要让他觉得你很有钱。还有——”她顿了顿,“不要一个人去太偏僻的地方。就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那里有监控,有人。”
陆烬点头:“好。”
“现在,”钱主任走回沙发旁,摸了摸沈知意的头发,“知意,你需要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睡觉。什么都不要想,好吗?”
沈知意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钱主任,又看向陆烬。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钱主任扶着她站起来,走向浴室。走到门口时,沈知意回过头,看了陆烬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恐惧、依赖、愧疚、哀求——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陆烬的心缠得生疼。
浴室的门关上了。
很快,里面传来水流的声音,哗啦啦的,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
陆烬站在原地,听着那水声,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她走到窗边,再次看向楼下。路灯的光晕里依然空无一人,但她的视线却像能穿透黑暗,看见那个躲在阴影里的男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张贪婪的脸,那种令人作呕的得意。
她握紧了拳头。
***
第二天下午放学,陆烬没有像往常一样等沈知意。
她给沈知意发了条短信:“今天有事,你先回家。锁好门,等我。”
沈知意很快回复:“你要小心。”
陆烬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按灭了手机。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附近的一家银行。自动取款机冰冷的荧光屏映着她的脸,她输入密码,取出两叠钞票——整整两万,是她卡里所有的钱。
钞票很新,边缘锋利,在点钞机里发出清脆的刷刷声。柜员把钞票装进一个白色的信封里,递给她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一个高中生,取这么多现金做什么?
陆烬没有解释。她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转身走出银行。
傍晚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陆烬踩着落叶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小区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投下昏黄的光晕。便利店就在小区大门右侧,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里面亮着白炽灯,收银台前有个中年妇女正在结账。
陆烬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站定。
她看了看表——五点四十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她放下书包,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拆开包装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稍微缓解了喉咙里的干涩。她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车辆,看着下班回家的人们提着菜匆匆走过,看着几个小孩在路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这个世界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暗处腐烂。
五点五十五分,那个身影出现了。
沈国富从对面的巷子里晃出来,还是昨天那件灰色的夹克,袖口的破洞在路灯下很明显。他嘴里叼着烟,烟雾在暮色里袅袅升起。他看见陆烬,咧开嘴笑了,露出那口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