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幸凑近墙壁嵌入式书架,呢喃着每座奖杯上的名称,在他念到第四个的时候打断他。
“这件可以吗?因为适合你码数的并不多。”
撒谎。
“短的啊。”
果然平时的长袖是出于某种理由的刻意选择。
“要长袖的吗?”
“啊,不用,谢谢。”
魏幸将衣服拿了过去,眼睛继续回到奖杯,像好学酷爱历史的学者参观博物馆一样,非常认真地观摩着各种大大小小比赛的奖杯。自己从小引以为豪的东西此时却并不想让魏幸看得太仔细,更无意像个导游一样为他讲解每座杯的获奖时间以及背后故事。
“从小就一直很优秀呢。”
视线突然从奖杯中毫无征兆地跳向宫颀,与失神看着魏幸侧脸的宫颀四目相对。
“啊,运气好而已。”
“是吗?”魏幸偏头露出笑容,一副我才不信不过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作罢态度,“你小时候一定很可爱,非常受大人的喜欢吧?”
“并没有。”
“嗯?”
“受大人喜欢的是我弟弟,喜欢我的只有奶奶。”
“你有弟弟?”魏幸看上去很吃惊的样子。
“嗯。”
“说起来,这么大的房子都是你一个人生活啊,从来没有见过你的家人来。”
“那个啊,大概是因为我有时间就会回父母那边的原因吧。”
“这样啊。”
沉默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动着,突然,“呃,那个,其实,我和家人的关系并不是很好,这点应该更能解释我总是一个人的原因吧。”
为什么会突然和魏幸坦白自己和父母的关系呢?说真的,真相对自己和魏幸的关系变化会有任何影响吗?大概率是没有的,但是,魏幸看向奖杯时,那敛藏在深邃眼眸之后的崇慕却像麦芒一样轻刺着胸膛的某个柔软位置,自己在他眼里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冒昧的想象一下,有没有可能是高高在上或者高不可攀的?再或者,是有距离的?总之,自己绝对不要那样子,像是要把自己从魏幸臆想出来的神坛拉下来的心情,所以脱口而出了。
想要魏幸平视自己,不要向上看,也不要向下看,那都不是宫颀想要的,这便是充足的动力。
这么说了之后,魏幸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丝毫对他的不幸不感兴趣不想追问过多的态度,“喂,拜托你问一句为什么和家人不好这样的问题啊,”想这么说来着,但还是不问自答了。
“因为弟弟的原因,所以我让所有人讨厌了,父亲是,母亲也是,只有奶奶对我像从前一样,但她几年前也过世了。”
用了“也”这样的字眼,宫颀对自己话语里处处是心眼的状况十分无奈,魏幸主动问的话,一定会老实回答的。
“弟弟怎么了?”
“……”
真的问了出来呢,可自己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死了,去世了,走了,似乎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啊。
“我小时候,我爸的公司刚成立没多久,他跟我妈都很忙,没时间照顾我,所以我就和奶奶一起生活了,我弟比我小六岁,他出生那会,家里情况好了很多,从小就在我爸妈跟前长大,所以比较娇惯,怎么说呢,性格难免会有些骄纵吧,我上大学的时候,大学最后一年吧,他上高中,正是最叛逆的年纪,和我爸拌嘴了所以跑到奶奶那里躲避……”
宫颀停顿下来,斟酌着话语。
“为了方便他上学,家里甚至请了保姆照顾他的生活,因为平时被照顾得太好,所以才会大言不惭的对奶奶做的东西各种挑剔,不满的话也会很无情地直接说出来,我看不下去所以那天批评了他,说了过分的话,他一气之下就跑了出去,借了同学出故障的机车,没有驾照没有任何陪护的情况下就上了路,警察说是车速失控来不及转弯所以才会撞上前面的大货车……在现场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没有了呼吸吧。”
“……”
“父母都希望活下来的人能够是他吧,所以现在,我就落得被所有人不待见了……”
不在意漫不经心的调调,像是说着与己无关的事,终于全部说了出来啊,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来,感受到一种近似自我惩罚的痛快。
“可是,这不是你的错吧,因为觉得是你指责了弟弟,所以就有理由讨厌你了吗?将他们对孩子教育无能的悔恨变相施加在你身上,好让他们活得舒服一些吗?”
“你在说什么啊?”
“是这样吧,因为比起恨自己,找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恨他人显然会轻松很多。”
“不是这样的。”
“你什么都没做错吧,从一开始错的就是他们啊。”
“不要再说了。”宫颀绝望地吐露心声,双手捂住了自己的面孔,为什么魏幸要站在这样的角度说出如此一阵见血洞穿人心的话语来。
自从弟弟出事以来,身边不乏告诉自己说这不是你的错,为什么你要来承受他死亡的痛苦,一旦给自己缓口气想接受这种说法的时候,父母投来的冰冷充满恨意的眼神总让宫颀觉得,果然还是应该和父母一样恨着自己才对。
“我当初什么都不做不就好了,不要说那些严厉苛刻的话什么就都不会发生了吧,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弱小的声音从指缝中流出去。
“那个,我也不知道了,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不知道,”魏幸反而像是生气赌气似的不好好说话,“但不管怎么样,活下来的是你不是吗,活下来了就应该好好地活下去才行啊,即使有勇气做出和对方交换命运的事,可也没有机会这么做了不是吗?如果有机会,你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去做,对吗,这样勇敢的自己也不值得原谅吗?”
一根刺从太阳穴钻进来的痛楚,手心有知觉的时候已经湿热一片,眼眶源头般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热流,手心捂不住的热流顺着下巴流进脖子。
“你不是要去洗澡吗?”
“……”
这样赶走魏幸后,把自己也关进浴室,一进浴室就顺着墙壁全身无力地蹲坐下去,任由热水淌遍全身,热气渗进皮肤,怀抱一样拥抱着冰冷气馁的身体。
没想到居然被魏幸上了深沉的一刻,那颗脑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那样刺戳心脏的话好像蓄谋已久地就那么吐了出来,从没有听到过的有力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