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都看得出路璟淮这股黏人劲，连府宅都要贴着江媣的府宅住。

江媣待在清露轩，时隔一年之久，再次踏入这里，一切如林未霜尚且在世时的模样。

倘若要说一定有什么改变，定然是随处可见的红绸，高挂其中。

秋傅和身边的嬷嬷正替她做最后的点缀，今日的江媣一袭云锦正红嫁衣，衣襟描金，绣着偌大的彩凤，头戴凤冠，镶嵌着珍珠和若干宝石，一颦一笑，皆是人间佳色。

江媣端坐于铜镜前，秋水若眸，眼波流转，教人见了谁能忍住不道一句天仙。

江与晏便是在此时缓步走进正殿，随着宫人起此彼伏的“陛下”，江媣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

江媣柔柔喊一声：“皇姑。”

江与晏身着冕服，上玄下黄，胸前绣着一对龙凤，团游于天地之间，且头戴十二旒冕，俨然一尊帝王威严之容。

江与晏这会儿刚侧头嘱咐完宫人，抬眸就撞见江媣投来的目光，原本冷淡的眸光顷刻犹如山雪相融，含上些许回温。

“紧张吗？”

江媣的指尖微微收拢，说不紧张是假的，如实道。

“有点。”

“无碍，往后他若做出有违你之事，切记第一时间进宫来找我，我会替你做主。”

江与晏掏出一个令牌递给江媣，“有了这枚令牌，无论何时皆可自由出入宫中，不受阻碍。”

江媣垂眸，心中一时难以言说，她紧紧握着那块令牌，似是要将其刻进骨肉里。

她仰头，露出笑颜。

“好，多谢皇姑。”

“吉时到——”

外头传来声音，刚按捺住的人群又倏忽雀跃激动，一个比一个更期待江媣的出现。

江与晏朝江媣伸出手，日光洒在她的背后，渡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以及女子嘴边衔着的笑意。

“媣媣，我送你出嫁。”

在众人的目光中，江媣覆上江与晏的掌心，一同迈出了清露轩的大门。

宫人们十分有秩序地站在两边，置于中心的是一乘描金红轿辇，待江媣坐稳后，随着一声有劲的“起”，轿辇缓缓抬起。

接着，便是响彻阖宫的敲锣打鼓声。

江媣微微怔住，一直在旁关注江媣的秋傅见此，赶忙为其答疑。

她扬着笑，明媚道。

“陛下说了，公主出嫁且又是有功之臣，婚事必须大办，特允这声乐呀从咱们宫里就开始呢！”

江媣眼眸含笑，红轿辇前先是有一支仪仗鼓乐，其次是三十六名女乐，不断悦耳、喜庆的响声袭进耳畔。

同样，这样的乐声也乘着长风远远驶进午门前的一干人。

路璟淮一袭红衣，立于午门口，衣袂翩翩。他的衣襟处同样描了金，绣上了大片的图纹，与江媣的婚服是一同制作。

他的身侧是一匹白驹，遍身通白，唯有那头顶亦簪了只红花，模样看着倒是非凡可人。

听着锣鼓声由远及近，那颗向来从容沉稳的心也不由得激动，甚至有几分紧张。

轿辇停下，春谱扶着江媣下辇。

微风轻拂，竟吹落了片片花瓣，一同加入这场浩大、繁盛的接亲。江媣的眼前是一块红绸，顺滑柔软，纤纤玉手搭在春谱的手上，步履生莲，款款而来。

“请公主入凤轿。”一旁的嬷嬷喊道。

面前是熟悉的气息，路璟淮离她很近，身上的清香与她的完全相融在一块，不分彼此。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笑声，似是掀开了缎帘，路璟淮清冽的嗓音由此席来，如同金秋第一缕清风，沁人心脾。

“夫人，请入轿。”

……

京城的大街小巷站满了围观的百姓，都欲见证这十里红妆的壮景。

路璟淮端坐骏马，身后是江媣的凤轿，再之后便是那绵延数里的嫁妆，直至在视野最末处落了黑点，也望不尽。

凤轿在路府门口停下，路璟淮下马扶着江媣落轿，从始至终目光都没有离开江媣一刻。

袁老早已在正厅内等着，他见着外面的这对恩爱的新人，待身边人提醒他时，手已经不自觉抹去了眼泪。

牧则清隐在人群最后，见得此景，也是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

柳长青和路珺淮在另一边，亦是真心的祝福。柳长青望着二人持手入殿，目光略微柔和。

心忖道，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旋即，他的视线不甚投至一旁的贵女们，刚要移开目光，便看到一个女子的目光也垂落至此。

准确的说，是落在身侧的路珺淮。

柳长青蓦然想起，那名贵女是路珺淮未过门的夫人，杨氏。

而后，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江媣和路璟淮一同拜过天地，拜过高堂。

直至最后一礼成，四周恢复了喧闹，混杂着清脆的啾啾声，肥胖的青黛雀跃地环绕在他们二人。

江媣透着红绸向外看了一眼，虽是朦胧，却也能看见长空的朗色。

“是晴日。”

路璟淮察觉了她的想法，眉眼尽是轻松与愉悦，他紧紧牵着江媣的手，承诺道：“往后也会是晴日。”

秋十月，天乍晴。

六十年前的风雨，再也不能摧毁此后千年的安宁。

红枫凋零却终再生，雨丝蒙蒙遮不住晴。

往后千年，抑或有新的纷争，然少年之志，永不熄灭。

无论何时，总有一群少年心怀百姓，共谋而护天下、舍自身，哪怕自此遗臭万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