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最好确认一遍,路璟淮不容小觑。”
宋大人紧随其后:“是啊城主,之前他就骗过了我们所有人,这本古籍是世上唯一留存着任无庸毕生所学……若不幸丢失,过去牺牲的弟兄们都……一切将前功尽弃!”
“够了!”宋大人噤声,顿时反应数十年前那一战是凌城主的逆鳞,垂着头不敢吭声。
“他们能为实现主上宏志而牺牲,是他们的荣幸。”
凌城主浊态的目光倏忽落在《慕家传》,许多陈年往事如同走马灯,一幕幕陷进眼帘。
又是那一重烈火,重重压至心头,不容喘息,不容背叛。
“凌仕安,你们口口声声为了冰允南,为了覆灭的大宣。可曾想过,你们现在做的一切早已违背了他最初的意愿?!”
慕家举剑抵住他的喉咙,稍稍一歪,剑锋顷刻可以贯穿他的薄喉。
凌仕安捏住剑头,往后移了半步,嘴角夸张地翘起,犹如最滑稽、疯魔的厉鬼。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从未背叛过太子,我部署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匡复大宣!拯救数千万黎明百姓!”
“我何错之有!”凌仕安大笑,旋即青年的脸上又布满仇恨、愤怒,连声音都带了几分阴冷,整张脸扭曲了一般,活像是地冥府走出的黑无常,今日来取走他的性命。
“是江沉毓!是他违背了太子对他的期望!是他不顾七年兄弟情义!是他背叛了太子!”
慕家蹙眉,凌仕安死死按住他的长剑,任由朱血流淌,掉在了地面,滑过了慕家握住的剑柄。
这把剑也曾与他们并肩作战,持剑之人也曾与他们有过袍泽之谊。只可惜,只惋惜,这一切早在冰允南甘愿赴死之日,彻底烟消云散。
维持了十几年的和乐,不过黄粱一梦。
那滴朱血烫得他一颤,殊不知正是这一点疏漏,成了溃败他最重要的一步。
凌仕安趁机甩开长剑,屋檐梁木之间跳下许多暗伏已久的暗卫。
大门“轰”地推开,狂风肆虐大堂,卷进了诸多尘沙。刮啊刮啊刮,慕家鬓角已经呈白;搜啊搜啊搜,所有他用毕生护住的书籍如同垃圾一样任人踩于脚下,烙下脏的、灰的印记。
慕家后背猛地撞在桌角,长衫顿时湿了一片,他又被十几个人牢牢按住,他清明又颓然的视线落在一张张按住他的脸上。
二十五年前,他和用刀插入他脚踝的裴大侠一起从歹徒手中救下了一位老妇,裴大侠扯着嗓子挠头大笑。
“阿婆,我也无父无母,以后您就把我当作亲儿子罢!”
二十三年前,他被使劲扼喉,试图置他于死地的顾啸救下了。当初顾啸边摆着手拳,边耍帅被作乱的凌仕安绊倒,气得他都没有做完介绍就去追赶凌仕安。
冰允南一袭白衣端坐于古桐林荫,察觉这边的动静微微掀眼,眸色清冷,真似个翩翩仙人。
“名唤顾啸,世人称他‘铁掌’。”
“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手!”顾啸教训完凌仕安,兴冲冲纠正。
……
往事历历在目,一切如同隔日。
“慕家,你束手就擒罢!我们不忍伤你……”
慕家轻笑一声,尽失血色的唇瓣一开一合。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斗粟,尚可舂……”
“混蛋!”裴大侠怒斥,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握着刀柄的手不由自主颤抖,声音哽咽,“明明、明明只要你把那些交出来……慕家,我们还是兄弟,你还是我的慕兄。”
慕家瞬间阖眸,在内心默数。窒息的感觉将他彻底笼罩,慕家的脸色变得铁青,前胸本能挺起。
三、二……
顾啸见状,下意识放松了手心,可在下一秒却被站在一旁静静观看的凌仕安重新用力掐了回去,血色尽失,安静的室内只有一声声喉间的闷响。
“仕安……放手啊!他会死的。”
一!
轰然一声,火光漫天。他们全部被突如其来的爆炸退至数十米开外。
整座庭院犹如天降业火,硝烟将其重重包围。众人皆是一愣,随后慢慢从里面传出几声轻咳,浓烟褪去,缓缓露出一道半跪的身影。
他跛着脚,一高一低走至火光前,将所有散在地上的古籍一本又一本,丢进火坑中。
火势越发浩大,那道凄厉的身影止不住颤抖,躬身。慕家倏忽转头,火光中凌仕安看清了他的面容,狼狈却倔强,一如初见时那样。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万千百姓需要的是一个安稳康泰的王朝,不是大韵,更不是大宣。”
“允南所求,不过至此!”他突然放缓声音,浑身摇晃,在丢尽了最后一本颓然失笑,“小安,别再错了。”
凌仕安双目赤红,最后一句话似是触及了他的逆鳞,他怒吼。
“放屁!我从来不会有错,错的是你!是江沉毓!!是设计害了太子的外族!!!”
“快上啊!你们愣着干嘛?!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最后,所有人一哄而上,如同铁马踏破了他们曾经的国土,如今踩烂了火坑里的残卷,慕家在他们脚下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如今凌仕安的鬓角也已泛白,一如当年的慕家。他的瞳仁浑浊,一寸不落地停在密道:“那便去看看。”
倏忽屋檐之上传来微弱的动静,像是飞鸟在此歇脚半刻,很快又消失不见。
“怎么,小孟你不走?”凌仕安狐疑,以为他是听了刚才之事一时没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他,这一刻真宛如慈爱的长辈。
“刚才分心了。”
直至确认暗道彻底阖上,慕玄才跳下来。他原先不知牧则清与他相约城主府外的一家茶铺的意图,在如今听完了凌仕安的话,他全然明白了。
一时竟不知究竟是怒牧则清的利用,还是凌仕安的灭门之恨。
倘若一切所言不虚,凌仕安为何要留下他们兄妹三人,不怕来日他们得知此事以此报复吗?
慕玄眉目沉色,第一反应是回去告诉慕朗、慕依,再做商议。
慕玄正欲离开,身后蓦然缠上一道阴冷的视线和耐人寻味的哑笑。
“慕玄,你方才都听到了什么?”
慕玄僵硬转身,孟宥初展开扇柄缓缓摇起来,目光含着不达眼底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