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城的清晨总是被一层薄雾裹着,湾坞老区的街道比市中心醒得更早。修车铺的卷帘门哗啦啦拉起,货运站的卡车陆续发动,排气管喷出淡淡的白烟,机油与雨水混合的味道漫在空气里——这是属于旧车轮世界的烟火气,也是沈家此刻,必须咬牙撑住的生活。
市一院的普通病房里,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沈啸被吊起的右腿上,纱布白得刺眼。林慧兰天不亮就起身熬了骨汤,此刻正一勺一勺喂给丈夫,动作轻得生怕碰碎了什么。沈星愿趴在床尾,小手里攥着蜡笔,在画纸上涂涂抹抹,一匹又一匹长着翅膀的小马铺满了整张纸。
沈砚和沈星遥没有留在医院。昨夜在病房定下的所有事,都必须在今天落地——要钱,要证据,要公道,要让那辆封在车库里十八年的赤兔,真正开始苏醒。
走出医院大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沈砚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未眠的疲惫压得他肩膀发沉。可他不敢歇,也不能歇。手机屏幕上,二手车行的消息还在跳动,对方愿意出七万八买下他那辆改装捷达,这笔钱,是父亲第一阶段康复治疗的全部费用。
“哥,真的要卖吗?”沈星遥跟在他身边,怀里紧紧抱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维修手册,第37页的涡轮参数在晨光里隐约可见。她知道那辆捷达对哥哥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从十五岁开始送外卖、洗零件、熬夜帮修车铺打下手,一分一厘攒出来的车,是父亲手把手教他改装的第一辆车,是他离赛车梦最近的一步。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磨得发亮的电子表,是父亲送他的十六岁生日礼物,表盘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驰”字。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得没有半分犹豫:“卖。捷达没了可以再改,锦标赛没了可以再等,但爸的康复不能等,这个家不能等。星遥,有些东西必须放下,才能扛起更重要的。”
“我懂。”沈星遥轻轻点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泛红,“等赤兔改好,我们开着爸的车上赛道,比开捷达更有意义。”
两人一路沉默,骑着那辆黑色越野摩托车驶向二手车行。摩托车是父亲送他的成年礼,车架结实,动力够强,是沈砚如今唯一的代步工具,也是他绝不会卖掉的东西——这上面,有父亲的温度,有一家人的牵挂,有他作为长子,必须撑住一切的底气。
车行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常年和改装车打交道,一眼就看中了沈砚那辆捷达的改装功底。“小伙子,你这车改得真不错,涡轮调校、底盘加固、尾翼匹配,都是行家手法,卖了真可惜。”
“不可惜。”沈砚拍了拍车身,指尖划过熟悉的方向盘,心里像被揪了一下,却还是笑着说,“它该去个能继续跑的地方,我也该去做我该做的事。”
转账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七万八千块钱打进银行卡,沈砚知道,自己的少年意气,暂时被他藏进了心底最深处。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跨上摩托车,对沈星遥说:“走,去事故车停车场,拿周叔叔的正式鉴定报告,然后去派出所提交证据,再去货运站,会会那个老刀。”
沈星遥嗯了一声,紧紧抱住哥哥的腰。风从耳边掠过,她能感受到哥哥胸腔里沉稳的心跳,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让她哪怕面对再黑暗的真相,也不会害怕。
事故车停车场依旧弥漫着尘土与铁锈的味道,周鉴定师早已在货车旁等候,手里拿着一份盖好专业章的书面鉴定报告,纸张厚实,字迹清晰,每一条结论都冰冷而笃定。
“小砚,星遥,报告做好了。”周鉴定师把文件递过来,神色凝重,“我再跟你们说一遍,刹车油管是被专业微型割管刀精准切断的,切口平滑,受力均匀,下手的人非常清楚货车制动结构,知道在什么位置切割,能让车辆在重载、连续刹车后彻底失效,这就是奔着致人死地去的,不是恶作剧,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未遂。”
沈砚接过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他想起父亲开车十五年,谨小慎微,从不与人结怨,只是因为一条高价货运线路,就被人用如此阴狠的手段暗算,差点丢了性命,最后落得终身残疾。
“周叔叔,谢谢您。”沈砚深深鞠了一躬,“这份证据,我们马上提交给警方。”
“应该的,你爸当年在圈子里帮过我太多,这点忙不算什么。”周鉴定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提醒,“老刀那个人,在货运站里心狠手辣,背后还有点小关系,你们提交证据的时候一定要冷静,别跟他起正面冲突,现在有法律程序,比硬拼有用。”
“我们知道。”沈星遥冷静开口,她已经用手机把货车的切口、底盘、制动系统全部拍照存档,连同鉴定报告一起备份在云端,“证据链完整,警方只要立案侦查,他跑不掉。”
离开停车场,两人直奔辖区派出所。接待民警昨晚已经接到沈砚的报案,如今看到正式的机械鉴定报告,立刻重视起来,当场录入证据,正式将案件定性为故意杀人未遂,并表示会立刻调取货运站、盘山公路入口、疾风社咖啡馆后门的所有监控,传唤嫌疑人老刀到案接受询问。
“你们放心,我们会尽快调查,有结果第一时间通知你们。”民警认真说道。
走出派出所,阳光正好,沈砚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法律的武器已经拿起,剩下的,就是等待结果,同时守住这个家,不让任何人再有机可乘。
“哥,接下来去货运站吗?”沈星遥问。
“去。”沈砚点头,“不是去闹事,是去了解情况,看看老刀的反应,也让货运站的人知道,我们不会就这么算了。另外,爸跑了十几年的货运线路,我得接过来,不然家里没有稳定收入,康复费根本撑不住。”
这是沈砚一夜之间想清楚的事。他不能只靠卖车的钱坐吃山空,父亲的活,他必须接;父亲的路,他必须走;父亲没能跑完的货,他必须替他送到。
沧澜城货运站位于湾坞老区的港口附近,偌大的场地里停满了重型货车,人声鼎沸,引擎轰鸣,空气中满是柴油与海水的味道。这里是沧澜城地下货运的核心地带,也是老刀横行的地方。
沈砚把摩托车停在货运站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拉着沈星遥走了进去。刚进大门,就有几个认识沈啸的老司机围了上来,神色里满是同情与气愤。
“小砚,你爸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太不是东西了!”
“老刀那小子就是个畜生,抢了线路还下黑手,早晚遭报应!”
“你放心,我们都帮你作证,你爸平时开车最稳,绝对不可能是操作失误!”
一声声安慰,让沈砚心里一暖。父亲一辈子老实本分,在货运站里人缘极好,这些看似粗狂的货车司机,心里都藏着一份仗义。
谢谢各位叔叔。”沈砚恭敬道谢,“我今天来,一是想问问我爸之前的线路,能不能由我接着跑;二是想知道,我爸出事前,老刀有没有来过我们家货车附近。”
提到老刀,现场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一个年长的司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出事前一天下午,老刀确实来过,在你家货车旁边转了好几圈,还蹲在车轮那不知道鼓捣什么,我们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就是那时候动的手脚!”
“没错,我也看见了!”另一个司机附和,“那小子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没安好心!”
线索彻底串了起来。
时间、地点、人物、动机,全部对应。
老刀就是凶手,铁证如山。
就在这时,一道粗狂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带着不屑与挑衅:“哟,这不是沈啸的儿子吗?怎么,你爸瘫了,你来给他收尸?还是来抢线路的?”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了过来,穿着黑色背心,胳膊上纹着纹身,眼神阴鸷,正是老刀。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根本没把沈砚和沈星遥放在眼里。
沈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沈星遥身前,目光死死盯着老刀,没有丝毫畏惧:“老刀,我爸的车,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老刀嗤笑一声,双手抱胸,满脸无赖:“小子,说话要讲证据,没凭没据的别乱咬人。你爸自己开车不小心翻了车,关我什么事?线路是我凭本事抢的,有本事你让你爸爬起来跟我抢啊?”
“你!”沈砚怒火中烧,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嚣张的脸上。
“哥,别冲动。”沈星遥立刻拉住他,冷静地看着老刀,“警方已经立案,鉴定报告、监控录像、证人证词,证据链完整,你做过什么,心里清楚。警方很快就会传唤你,到时候,你可以跟警察慢慢说。”
老刀听到“警方立案”四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依旧嘴硬:“传唤就传唤,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少拿警察吓唬我!”
说完,他狠狠瞪了沈砚一眼,带着跟班转身就走,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看着老刀落荒而逃的背影,沈砚缓缓松开拳头,胸口的怒火却没有熄灭。他知道,老刀心里有鬼,只是仗着没有直接证据,还在嚣张跋扈。但他不怕,真相总会水落石出,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人。
“各位叔叔,麻烦大家如果有任何线索,及时联系我们。”沈砚对着众人拱手,“我爸的线路,我想接着跑,我会像我爸一样,稳开车,守规矩,不耽误任何一单货。”
“好孩子,有你爸当年的样子!”
“放心,线路我们帮你跟站长说,肯定给你留着!”
“以后开车有不懂的,随时问我们!”
在一众司机的帮助下,沈砚顺利对接了父亲之前的固定货运线路,虽然都是夜运、山路的辛苦活,但胜在稳定,足够支撑家里的日常开销和父亲的康复费用。
办完一切,已经是中午。两人没有吃饭,直接赶回医院。他们要把今天的所有进展,告诉父亲,让他安心养伤。
病房里,沈啸正靠在床头,听林慧兰说着咖啡馆的事,沈星愿趴在他身边,小声给他讲着幼儿园的趣事,气氛温馨而平静。看到儿女回来,沈啸的眼睛亮了起来。
“爸,事情有进展了。”沈砚坐在床边,把鉴定报告、警方立案、货运站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没有丝毫隐瞒。
沈啸安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眼神越来越冷。直到沈砚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做得好,没冲动,没闹事,守住了底线,也守住了咱家的规矩。老刀那边,不用急,警方会查,咱们只要守好证据,守好家,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货运线路接了,就要好好跑,开车不比别的,安全第一,记住爸的话,货再急,也没有命急。”
“我记住了,爸。”沈砚重重点头。
沈啸又看向沈星遥,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赤兔车库的钥匙你拿着,有空就去整理,零件、蓝图、工具,都清点一遍,缺什么记下来,咱们慢慢补。十八年了,赤兔也该醒醒了。”
“嗯,我下午就去整理!”沈星遥眼睛一亮,满心期待。
林慧兰看着一家人齐心协力的样子,心里满是酸楚与温暖。她悄悄转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结婚时戴的金手镯、金项链,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唯一一件首饰。她打算等会儿去典当行,把这些东西当了,换点钱备用,不想让孩子们压力太大。
这一幕,恰好被沈砚看到。他心里一酸,伸手拉住母亲:“妈,别当,家里有钱,我卖了捷达,又接了货运线路,够花了。您的首饰,是爸给您的,不能动。”
林慧兰眼眶一红,摸着儿子的头:“妈没事,首饰没了可以再买,你爸的身体最重要。”
“都别争了。”沈啸开口,语气坚定,“慧兰,把首饰收起来,那是咱们的念想,不能当。钱的事,有小砚,有星遥,有我这么多年的老兄弟,够了。咱们家,再难,也不能丢了念想。”
林慧兰看着丈夫,看着儿女,终于把布包收了回去,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好,听你的,咱们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