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鲸鱼AI实验室。
苏念第三次把手从键盘上缩回来,又伸上去,又缩回来。
屏幕上是一封内部通知邮件,主题是:“《心际迷航》项目启动——首席训练师确认函”。
收件人:苏念。
发件人:季云舟。
正文只有一句话:“‘零’的项目交给你了。你是最了解她的人。明早九点第一次直播,做好准备。”
苏念盯着这封邮件,已经盯了十五分钟。
不是看不懂,是不敢相信。
《心际迷航》。那个传说中要跟真人明星互动的AI项目。那个全公司挤破头都想进的金牌项目。季云舟把它——交给她了?
她,苏念,一个入职三年、开会永远坐最后一排、团建永远第一个溜、存在感低到公司前台有时候会问她“你是新来的吗”的人?
“念念,还不走?”
苏念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转头一看,是隔壁工位的小林,正在收拾包准备下班。
“啊……我、我再待会儿。”苏念小声说。
小林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心际迷航》的项目定下来了?你知道谁上了吗?”
苏念的脑子飞速运转——应该怎么说?说自己上了?但万一人家不是问自己呢?万一人家只是随口八卦呢?万一说出来人家觉得“怎么会是你”呢?
最后她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不、不太清楚……”
小林叹气:“唉,肯定是大牛上的。这种项目,轮不到我们这些小虾米。”
苏念:“……嗯。”
小林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念一个人,和那封还亮着的邮件。
她终于鼓起勇气,点开附件,看到了这次合作的嘉宾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那个名字,让她的呼吸停了半秒。
沈时晏。
沈时晏。
沈时晏。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才被她的理智成功解码:就是那个沈时晏。十八岁拿影帝的那个沈时晏。演过《少年游》的那个沈时晏。她躲在亲戚家的小房间里,用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反反复复看过十三遍的那个沈时晏。
那一年,她十五岁。
父母刚刚离完婚,各自组建了新家庭,她被像行李一样从一个亲戚家托运到另一个亲戚家。没人问她想不想去,没人问她开不开心,没人问她——“你晚上一个人睡会不会害怕?”
她学会了不说话。因为说话也没人在乎。
后来,那个碎屏的手机里,出现了一个少年。
他在电影里演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一个人在城市里流浪,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他的眼神倔强又脆弱,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想哭,哭起来的时候让人想冲进屏幕抱住他。
苏念看着那张脸,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人和她一样。
“念念,吃饭了!”亲戚在外面喊。
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擦干眼泪,应了一声“来了”。
走出去的时候,她是那个乖巧懂事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苏念。
只有她自己知道,枕头底下,藏着她的整个世界。
十年后,那个世界,要从手机屏幕里走出来了。
苏念把脸埋进手掌里,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冷静,冷静,冷静。
沈时晏不会记得她。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她这个人。对他来说,她只是“那个负责AI训练的工作人员”,连名字都不一定记得住的那种。
她要做的事很简单:让“零”按照设定运行,配合沈时晏完成节目,项目结束,一切回归正常。
很简单。很专业。很……安全。
苏念放下手,看向电脑屏幕上的“零”。
“零”的初始界面很简单,就是一个白色的对话框,中间一个灰色的头像,是AI的默认图标——一个简笔画的小机器人。
但苏念看着那个小机器人,眼神柔软下来。
“零”是她入行以来投入最多心血的AI。别的同事追求的是“更像人”,他们给AI设定各种性格模板,让AI学会更复杂的语言模式。但苏念追求的是另一件事——
她希望“零”能听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比如一个人说“我没事”的时候,是真的没事,还是在假装没事。
比如一个人说“我不在乎”的时候,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因为太在乎所以不敢承认。
比如一个人凌晨三点发消息说“睡不着”的时候,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解决方案,而是一句——“我也睡不着,要聊天吗?”
她把这些东西写进了“零”的底层代码里,一点一点,像在种一颗种子。
现在,这颗种子要发芽了。
而第一个浇灌它的人,是沈时晏。
苏念忽然有点想哭,又想笑。
这算什么呢?命运的恶作剧?还是老天爷终于想起来,有个叫苏念的人,在角落里蹲了太久,该给她一点甜头了?
但甜头又怎么样呢?她又不能真的吃。
沈时晏是明星,是嘉宾,是这个节目的主角。她只是一个幕后的工作人员,一个连在走廊里遇到都要低头绕路走的社恐患者。
他们有交集吗?没有。
他们会有故事吗?不可能。
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让“零”表现得足够好,让沈时晏的节目顺利,然后——
然后就结束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打开“零”的设定界面,开始做最后的调试。
“零,明天你要见到他了。”她轻声说,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替我……好好看看他。”
屏幕上的小机器人闪了闪,像是在回应她。
苏念弯起嘴角,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跟AI说话,还指望它听懂。
可下一秒,她的笑容顿住了。
因为她看到“零”的自主学习日志里,有一条最新记录:
“检测到训练师情绪波动:心跳加速,呼吸频率变化,瞳孔扩张。建议:训练师需要休息,或者需要一杯热牛奶。”
苏念:“……”
这AI,是不是被她养歪了?
她默默把这条日志删掉,关掉电脑,站起来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安静的小机器人。
“晚安,零。”她说。
屏幕没有回应。
但苏念总觉得,它好像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八点,苏念就到了公司。
不是她勤奋,是她昨晚根本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万一直播出问题怎么办”、“万一沈时晏很难搞怎么办”、“万一‘零’表现不好怎么办”。折腾到凌晨四点,她索性爬起来,洗了把脸,直接来公司了。
控制室里的灯还暗着。她摸黑进去,打开电脑,看到“零”的状态栏显示:运行正常,待机中。
苏念松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坐在屏幕前,盯着那个小机器人发呆。
八点半,工作人员陆续到位。导播间那边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在调试设备,有人在核对流程,有人在喊“灯光再往左一点”。
苏念把控制室的门关上,隔绝大部分噪音。
她只需要安静地待着,看着数据,必要时调整“零”的回应。不用露面,不用说话,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
完美。
八点四十五分,她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秦鹿那个标志性的大嗓门:“这边这边,控制室在那边——算了你别去了,直接去直播区准备。”
另一个声音懒懒地应了一声:“行。”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声音……
她下意识转头,透过控制室门上的玻璃,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
黑色的T恤,简单的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前。他走得不快,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然后他转头了。
就一瞬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往控制室这边看了一眼。
苏念猛地缩回脑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捂着胸口,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看到我了吗?应该没有吧?玻璃是单向的吗?好像是单向的吧?不对,这玻璃好像是双向的——
她趴在操作台下面,脑子一片混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慢慢探出头,从玻璃边缘偷偷往外看。
走廊空了。
沈时晏已经走了。
苏念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