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你送的礼物,永远都是最好的。”
沈念潮笑了。“因为是你收的。”
陆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你这个人。”
修复经书,比修复佛像画更难。绢布已经糟朽得像蜘蛛网,轻轻一碰就会碎。墨迹褪色严重,很多字已经看不清了。沈念潮花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清洗、揭裱、加固、全色。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陆生每天陪着她。早上给她带早饭,中午给她带午饭,晚上给她带晚饭。累了就给她按肩膀,渴了就给她倒水,困了就在旁边的椅子上眯一会儿。沈念潮劝她回去睡,她不听。“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她说。
小林和杨谦也来帮忙。小林负责记录修复过程,拍照、写日志。杨谦负责调颜料、准备材料。四个人挤在小小的修复室里,忙得脚不沾地,但谁都没有抱怨。
“沈姐,这段字看不清了。”小林指着经书的一角。
沈念潮凑过去,用放大镜看了很久。“‘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我等与众生,皆共成佛道。’”
小林把这段话记下来,眼眶忽然红了。“沈姐。”
“嗯。”
“你说,这个王氏,她信佛吗?”
沈念潮想了想。“信。”
“为什么?”
“因为不信,等不了十年。”
小林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那四句话。写完,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看着杨谦。杨谦正在调颜料,低着头,很认真。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杨谦。”
“嗯。”
“你会等我吗?”
杨谦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小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琥珀色。
“会。”他说。
小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工作。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八月底,经书修好了。
沈念潮把它装裱成一幅手卷,配上锦盒,放在修复台上。她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绢布平整,墨迹清晰,一千四百年前的文字,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她拿起笔,在手卷的末尾,用极小的字写了两行话:“甲辰年秋,沈念潮修复于故宫修复所。此经为王氏所书,愿佛佑众生,不负等待。”
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修好了?”陆生站在身后。
“修好了。”
陆生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卷经书。她看了很久,久到沈念潮以为她要说什么专业评论。
她说:“真好看。”
沈念潮笑了。“送给你。”
陆生抬起头,看着她。“你真的要送给我?”
“嗯。”
“为什么?”
“因为——”沈念潮顿了顿,“你也是等过的人。”
陆生的眼眶红了。她伸手,轻轻抚过手卷。指尖在那些字迹上滑过,像在抚摸千年前的时光。
“王氏等到了吗?”她问。
沈念潮想了想。“也许等到了。也许没有。但这卷经书等到了我们。我们替她,看到了她想让佛看到的东西。”
陆生伸手,环住沈念潮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胸口。“沈念潮。”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修好它。谢谢你让我看到。谢谢你——”
她抬起头,看着沈念潮。
“谢谢你让我等到。”
沈念潮低头,吻住她。不是额头,不是嘴角,是嘴唇。很轻,很暖,像秋天的第一场风。陆生闭上眼睛,回应着她。她的手攥着沈念潮的衣领,指节泛白,呼吸急促。
吻了很久,两个人才分开。
沈念潮的额头抵着陆生的额头,喘着气。陆生的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红肿,眼睛里全是水光。
“陆生。”
“嗯。”
“以后,换我等你。”
陆生愣住了。“等我什么?”
“等你下班,等你回家,等你老。”沈念潮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管多久,我都等。”
陆生的眼泪落下来了。她把脸埋在沈念潮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沈念潮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小孩。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那天晚上,沈念潮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一千四百年的等待,修好了。”
配图是那卷经书的局部。字迹娟秀,笔锋婉转,是王氏的手笔。
一分钟后,陆生评论:“谢谢你,让她等到。”
小林在下面回复:“等等等等!谁等到了?王氏等到了?还是你们等到了?”
沈念潮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都等到了。
又过了五分钟,小林发了一条新朋友圈。配图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小林:杨谦,你会等我吗?
杨谦:会。
小林:等多久?
杨谦:多久都等。
小林:那如果我不回来了呢?
杨谦:那我就去找你。
小林在截图下面写:“这个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但每一句,都让我想哭。”
那天深夜,沈念潮和陆生躺在床上,都没有睡。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陆生靠在沈念潮怀里,沈念潮环着她的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
“念潮。”陆生忽然开口。
“嗯。”
“你说,王氏如果知道,她的经书被修好了,会高兴吗?”
沈念潮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她写经书的时候,就是希望有人能看到。希望佛能看到,希望丈夫能看到,希望千百年后的人能看到。”
陆生抬起头,看着她。“我们看到了。”
“嗯。”
“那她的等待,没有白费。”
沈念潮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没有。”
陆生把脸埋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咚咚咚,稳稳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念潮。”
“嗯。”
“我们以后,也会被人记住吗?”
沈念潮沉默了一会儿。“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修过的东西,会替我们活着。一千四百年后,还会有人看到它们。还会有人知道,有一个叫沈念潮的人,有一个叫陆生的人,修好了它们。”
陆生的眼眶红了。“那他们也会知道,我们等过彼此吗?”
沈念潮笑了。“也许不会。但——”
她低头,看着陆生。
“但我知道。你知道。这就够了。”
陆生把脸埋回去,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把整个世界都照成银白色。两个人抱在一起,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