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送的。
工作间在修复楼二层。
沈念潮推开门,看到两张巨大的修复台并排放置,一张上面铺着宣纸和排笔、镊子、喷壶,另一张上面摆着青铜残片、显微镜和各种试剂。
靠窗的位置,陆生已经在了。她背对着门,正在调一份试剂,侧脸被下午的阳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沈念潮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把包放在自己的修复台旁。
“严蕊的《断肠词》残卷明天送到。”她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我需要三天时间做前期检测,之后才能确定修复方案。”
陆生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不停:“好。青铜器这边的铭文拓片已经出来了,你需要的话,我让助理送一份过去。”
“不用。”沈念潮打开工具箱,开始检查自己的工具,“书画和青铜器,各自独立修复,最后合展。没必要互通有无。”
陆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她转过身,倚在修复台边,看着沈念潮。
“沈组长,”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是在强调工作流程,还是在划清界限?”
沈念潮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比十年前更深了。像是古井,表面平静,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涌。
“工作流程。”她答。
陆生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沈念潮看到了——和十年前一样,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好。”陆生转过身,继续调她的试剂,“工作流程。”
晚上七点,沈念潮还在工作间。
那本《宋词选》摊在修复台上,她拿着镊子,一点一点地处理书脊的破损处。这是她的习惯——心烦的时候,就修这本永远不会完工的书。
十年前,她刚学会修复的时候,拿这本书练手。十年后,这本书已经被她修了无数遍,每一页都加固过,封面换了三次,可她还是觉得没修好。
修不好的是书,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门被敲响。
“进。”她头也不抬。
脚步声走近,在她旁边停下。
“还没走?”陆生的声音。
沈念潮手上的动作没停:“你不也没走。”
“我在等试剂反应。”陆生顿了顿,“你在修什么?”
沈念潮没回答。
沉默了几秒,陆生忽然开口:“是那本书吗?”
沈念潮的手一抖,镊子差点戳破纸页。
她抬起头,发现陆生就站在她身边,垂着眼看那本书。距离太近,她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是。”她说。
陆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书的封面。
“封面换了。”她说。
“换了三次。”沈念潮答。
“内页加固过。”
“每一页。”
“书脊重新装订了。”
“四次。”
陆生的手停在封面上,没有再动。
工作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沈念潮。”陆生开口,声音很低。
“嗯。”
“当年……”
“当年的事,不用提。”沈念潮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都是过去的事了。”
陆生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太直接,沈念潮不得不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如果是过去的事,”陆生说,“你为什么还留着这本书?为什么修了十年都不肯让它完工?”
沈念潮没有回答。
陆生等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收回手。
“明天要早起,早点回去休息。”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沈念潮——这本书修不好的。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补得再好,裂痕也还在。”
门关上。
沈念潮坐在原地,看着那本书。
良久,她把书合上,放进抽屉最深处。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扉页上自己当年写的那行字:
“赠陆生——潮起潮落,终有归处。念潮。”
终有归处。
可她的归处,在哪里?
那天晚上,她失眠到凌晨三点。
闭上眼,全是十年前那个夏天。
西湖边的残荷,月光下的笑容,那句“残破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还有那封被退回的信,上面盖着冰冷的戳:
“查无此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上海的夜色温柔。千里之外的西湖,此刻应该也有月光吧。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陆生也醒着。
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编辑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发出的微信消息:
“念潮,好久不见。”
发送键就在那里。
她没有按下去。
十年了。
她等了她十年,也躲了她十年。
现在她就在同一栋楼里,同一个工作间,触手可及的距离。
可她不敢。
她怕那双眼睛看向她的时候,只有冷漠,只有疏离,只有公事公办的“久仰”。
她怕那本修了十年的书,修的其实不是书,是恨。
她怕自己好不容易攒够勇气站到她面前,却发现,已经太晚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陆生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
月亮很亮,像十年前一样亮。
只是那时候,她们并肩看着同一个月亮,以为一辈子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