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秋的打架事件给沈瑰造成的冲击是巨大的。
那一种有口说不出的幻灭感,就像用一台绞肉机绞碎了她的一切现实预期,碎得透透的。
这还是她拿捏在掌心的小绵羊吗?
不是了,她进化成了一头暴戾的野兽,吃人都是有可能的。
“你怎么会跟人打架呢?啊?”当妈的再也不认识她了。在医务室里,她梦呓似的把这话絮叨了好几遍。
韵秋讥讽地一笑,“是啊,是不是还不如跟小灵子混一起呢?”
“你、你想气死我啊,是不是?”
“哎,您趁早把我这废物扔了吧,认秦芳琼做个干女儿都比我强。”
她的笑、她的话让妈妈感到了一阵透心的凉。
连扮演歇斯底里的力气都没了。就只是瞧怪物似的望着女儿。
沈瑰想到了两个可怕的字:叛逆!不得了,沈韵秋的翅膀硬了。一场斗殴将她的原始凶性解放出来了。她的反骨见风就长,开始叛逆了。沈瑰感到了彻骨的无力。
心里头好荒凉啊......
事情咋就变成了这样呢?她这样一个为女儿付出一切的好妈妈,究竟做错了什么!
好像也是从这一天开始的,韵秋对妈妈的感觉麻木了。
不管妈怎样拿头撞墙、自抽耳光,或者嚎哭尖叫,她的心不会像以前一样揪成一块死面疙瘩了。
韵秋的内在暴发了一场革命,在一定程度上释放了她自己。
当然,誓言还是作数的。
她的革命还没那么彻底.......
至于发现大脑变快,那是当天从医院回家后的事了。
大半夜,她满脸涂着药膏,像个糊了妆的京剧大花脸歪在床上养伤。歪着歪着,目光扫过了墙上贴的英语单词表。脑袋里忽然自动闪光,摁了个快门似的,刷刷地就印下来了。
韵秋倒吸一口凉气。
这感觉太突兀了。想忽略都不行。因为她的大脑从未如此亮堂和犀利过。
好像只要眼睛粘上一段文字,信息就会扑进来。
且是活的、无比生动的信息,瞬间就能让她相应和理解。
韵秋有点傻了。以为是被人揍坏脑子,产生幻觉了。
要知道,她的脑瓜一向都是生锈、豁口的钝剪子,根本使不快的。
读一段话要嚼半天。先区块式分解,翻译简化,最后再搭积木似的重组,她才能懂个大概。
现在不一样了。信息一进入的同时,含义也顿现。然后就镌刻在记忆库里了。
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韵秋顾不上身上的疼,赶紧拿一本书试验了一下。
不得了,她这台配置最低的ABC计算机,一下子升级成了量子智脑。大脑的活跃区从原先的1%,一下子开放了90%的禁区,全免费自由使用了。
性能之强大,感受之极致,全都绝了。真的绝了!
这是什么神话传说啊?
哪有人一秒就能记住书页内容的?
她的心跳飙到全速,几乎要脱缰了。两只小爪子也直哆嗦。她搁下语文课本,又从书桌上拿出一本物理。还是一样,完全是屠龙宝刀的锋利感!
“光在同种均匀物质中直线传播。”这样的科学话术以前她读起来总磕牙,要噙在嘴里嚼几十下才能软化似的。现在毫无障碍,全然理解,丝滑得像水滴沁入海绵。
韵秋惊得目瞪口呆。
她又从书橱里拿起一本史记,以一秒一页的速度翻阅下去。
整本史记不到五分钟全在脑中了。鲜活活的,有条有理的,像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历史。
韵秋傻站着大喘气,出了一身的瀑布汗。
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突然鸟枪换炮呢?换的还是最尖端的火箭炮。韵秋五分惊恐五分狂喜,有点天旋地转。可惜,现在不能和灵子说话了,连个讨论的人也没有。
假如小灵子在这儿,她会是咋样的反应呢?
韵秋在脑中发挥了一下想象。
自己会说:“灵子,不得了啦,我出大事了!”
灵子会很淡定地说:“怎么了,天又要塌了吗?”
“我也不知道是天要塌了,还是地要震了。说了你肯定不信的。”
“你没说我就信了。”灵子会这样说的。她的神经天下第一强悍,对一切奇事怪事都有百分百的接受度。
然后,韵秋觉得自己会说:“我好像被人换了头。现在记东西比拍照还快。你信不信?”
“嗯,信啊。”
“你信啊?”
灵子会说一声“嗯呐”。
“可是你不觉得很诡异,很离谱吗?”
“不啊。我吃离谱长大的,早就免疫啦。”
“可是我拿一本史记,几分钟就就全背下来了。”
“那太好啦。”灵照会无比淡定又呆萌地说,“那你赶快不要浪费时间啦。趁脑子免费开放,赶紧把你想学的书全都装载上吧。”
韵秋脑补了一段自己和闺蜜的对话,心里定了。她感觉有主心骨了。
对,灵子一定会这样支持她的。
韵秋亢奋起来,1000亿个神经元都充血了。她一直渴望聪明,渴望优秀,忽然拥有这样的能力,像是领到一份至尊VIP级的天恩。一下子爽歪歪了。
韵秋进入了一生中最疯狂的时间段。
她点开电脑上的学习网站。整夜没睡,疯狂地吸收了初、高中所有学科。以及所有学科的历年真题。曾经面目可憎的物理、数学现在都成了她的“家人们”了,让她觉得相见甚欢,无比可爱。
还有一切文学相关的。
那是她的最爱。诗经,楚辞,所有的唐诗,宋词……
她的知识结构每一秒都在进化。
进化,疯狂进化……
这一种超神的感觉,把她裹进宇宙飓风的风眼里去了。
她的自我频率消失了,彻底和宇宙场达成了共振。
更神奇的是,这么多的信息量加载到脑中,竟没觉得头疼脑胀。平时多背几道题就发晕,好像脑细胞累得缺氧了似的,现在神清气爽,比一场午觉醒来还要清明。
好像她已成了一片无限的虚空。来什么都能装载。
整件事到了令人出离惊奇的地步。
她感觉自己成了一座人形的图书馆,一个数据库。而且是全自动的,能自动分类,自动检索。光是唐诗就有几千首。……这可怎么了得啊?她彻底变渊博了,迎来了一次核弹大爆炸式的知识升级。
这足够让她俯视现在的每一门学科了。
听课不必再苦大仇深,写作业也不用死一堆脑细胞了。她现在想优秀就能优秀,每一道题都能轻松拿下。而且,对她最爱的文学完全可做到信手拈来,无比通达。
韵秋实在太感恩了。
曾经用足死劲力争上游、想要证明自己的她,现在也有成为优秀生的实力了
考高分,被表扬,被认可,这些事曾让她多眼馋啊,多渴望啊,现在上天给她解了个锁,所有一切不再遥不可及了。
然而,韵秋发现自己除了感恩,并没有惊喜若狂。
她意外地发现,她内心深处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想要跻身优秀。
也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在乎妈妈和老师的期待。
原来,她并不想做任何人的宠儿。
她一直真正想要的,只是想彻底而纯粹地成为沈韵秋,成为她自己。而这根本不需要什么辉煌的成绩。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表扬与认可。想明白这一点时,韵秋趴在桌上悄悄地哭了。
泪水哗哗地滴落,生疼生疼地淌过了伤口。
她真希望天下所有不被待见的小孩都能领悟到她这一刻明白的道理:他们不需要接受任何人的定义。因为任何定义不管多高大上,都是建立在人类的偏见上的。是狭隘的。
生命本来就完美,本来就圆满。
只因被套上了定义的枷锁,才有了各式各样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