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斗的身影出现在灵监局61层。

门开了，青梧像是刚从混沌里捞出来。那双眸子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没卸干净的眼线彻底晕染开，在下眼睑洇开两片颓废的乌青。

“进来吧……”她开口，声音沙哑，鼻音也重。

办公室内山崩地裂般堆叠着文件，十几个屏幕散发着刺目的冷光。屋子中央的茶几上，全息投影尚未完全熄灭，【会议结束】四个大字悬浮在吃空的外卖包装袋上方。

“青梧姐，加了一晚上班啊？”花斗小心翼翼跨过地上的纸堆。

青梧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在弟弟面前已经毫无形象可言，她闷闷地“嗯”了一声，“余管理还好吗？”

“已经醒了，早上还吃了两个水煮蛋。”花斗答道。

青梧难以置信，“他居然吃水煮蛋？”

那语气，花斗以为自己说的是石头呢，“我早上煮了四个，给他留了两个，他就吃了。”他省略了余奢那堪称“囫囵吞蛋”的吃相。没咀嚼，直接滑下喉咙，要不是他提醒，那层蛋壳估计都省了。

“哦……”青梧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不合常理的信息，“没什么，跟我来吧。”

两人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电梯无声地攀升至82层，金属门滑开，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青梧用权限卡刷开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后是一个充满未来感的房间。

正中央矗立着一台茧舱仪器，轮廓比医院的超声诊断仪更加庞大厚重。透明的舱体内壁，细密如活物神经元光点在黑暗中脉动收缩，模拟着生命的电信号，发出柔和的蓝光。

花斗依言躺上冰冷的金属平台，被缓缓推入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茧”中。检测启动，没有声音，只有周身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气流在环绕。

当他从仪器里滑出时，青梧正抱臂站在一旁，紧盯着那台滋滋作响的打印机。花斗凑过去，心头发紧，热腾腾的纸张带着油墨味被吐出来，评定结果栏上，写着一个刺目的嘲讽字母——

E。

花斗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明明拿到混沌真种了，为什么我的等级没有提升？！”

“没有提升才正常啊！”青梧叉着腰，“你昨天不是跟余管理‘亲密接触’了？”

花斗的脸“腾”地一下又红得发烫，强作镇定，“那是为了救人！”

青梧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嘿嘿，成年人，懂得都懂。”

花斗臊得面红耳赤，“那、如果我一边给余哥治疗，一边提升实力，能不能大幅度延长余哥的时间？”

“大幅度做不到，两年是可以的。”

两年……比起令人绝望的一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不过我不建议你频繁治疗他，这对你们都没有好处。”青梧点开光屏，展示复杂的数据测算结果，“如果你一直困在E级的水平，你的本源池，”她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个极其微小的点，“就永远只有这么大。”

“但如果你能突破等级，达到D，”她拇指和食指圈起一个鸡蛋大小的圆，“本源池就有这么大。但如果你能达到A，”青梧张开双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圆，“那时候的治疗才算真正能触及‘逆转’的边缘，而且你的恢复速度也是A级，不会像现在这样掏空自己还杯水车薪。

青梧端起水，喝了一口，继续道：“到时候，你可以选择暂时停在A级，以A级的能量维持余管理的状态，大概能撑5年。这5年，就是你冲击S的黄金时间窗。”

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个清晰的路径图让花斗心中燃起希望的火花。

“但前提是——”青梧的表情无比严肃，“他不能再轻易动用‘一字诀’了，尤其是在你到达A级之前。”

“我并不打算让余哥跟着我进副本。”花斗说，“他不如好好休养一年，我可以跟别的管理员组队。”

“跟谁？其他的A级管理员吗？”

【不要跟A级管理员接触，所有】

这是余奢曾经警告过花斗的话，花斗当然知道原因，“可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啊，我……”

“花斗，”青梧打断他，有些无奈，“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余管理如果执意跟着你，他有一万种办法进副本，谁也控制不了。而且你升A级的事最要紧，余管理在你身边，比任何人的效率都高。”

花斗不再说话了。

青梧看了一眼手腕上闪烁着微光的电子日历，“等余管理恢复一段时间，他好了以后，你们尽快接下一次任务。”

下一次任务会遭遇什么，花斗无法预料，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频繁治疗余奢，也就意味着未来再有任何凶险，余奢只能凭残躯硬抗。

花斗看向青梧，语气恳切，“青梧姐，能不能再申请一些复萌液？”

青梧脸上浮现出明显的难色，“这个忙……我确实不好帮。”

“为什么？”花斗不解，“余哥对灵监局来说至关重要，复萌液不能多供一点吗？”

青梧的声音压低了些，“医疗官手中的复萌液配额本就极少，尤其这些年原材料已经枯竭。你真想要更多的复萌液，恐怕得去找白家的人。”

白微。

“谢谢青梧姐，”花斗压下心头的烦闷，“那我先回去了。”

-

他回到林间别墅。

余奢的早饭已经吃完，按理该出来活动了。花斗在一楼客厅、餐厅、露台都找了一圈，却不见人影。

“奇怪，人呢？”他放下从灵监局带回来的那份评定报告，侧耳倾听。

空气中传来一种细微而持续的声音，窸窸窣窣，那声音的源头，来自楼上余奢的房间。

花斗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踏上楼梯。余奢的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他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灰色的床单上，深色的木地板上，一条条暗红粘稠的大片血痕，像受伤的巨兽挣扎爬行留下的印记，触目惊心。

“别进来！”余奢的声音突兀地从窗外传来。

“余哥，”花斗手指抠紧了门框，“这是你的血吗？”难道他的身体又崩坏了？昨天才喝下两管复萌液，难道连一夜都维持不了？

“在门外说。”树上的声音不容置疑。

花斗看着地上蜿蜒刺目的血痕，沉闷得喘不过气，只能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去找青梧姐了。”

他将青梧告知的一切都清晰转述。

花斗话音落下，窗外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树叶被风拂动，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有什么在剧烈挣扎。

咚！

沉闷的重物坠地声，猛地从窗外树下传来。

花斗顾不得命令，撞开房门冲了进去，他扑到窗边，急切地向下望，窗框上也沾满了半凝固的暗红血迹，摸了一手。

有什么乌黑的东西在树叶遮蔽下一闪而过，迅疾地窜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花斗什么都没看清，只看到这棵种在窗边的树，从余奢躺过的那条树杈分支上，一路淋漓地蹭下来，直没入树干下方被枝叶挡住的阴影里，赫然是一整条未干的血痕。